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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为民的期待

    光阴如梭,日子一天天过去,为民和秋平的婚期越来越近了。这些日子,雪莹忙得脚不沾地,可心里那个窟窿,却越来越大。她的心也越来越痛。

    耀云进了育红班,是村小学办的,就是保民和为民小时候念书的那所学校。教室还是那几间土坯房,窗户还是那几扇木框子,操场还是那块踩得光溜溜的黄土地。雪莹送耀云去报到那天,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保民说过小时候他在那棵树上掏过鸟窝,为民在那棵树下摔破过膝盖。

    她把耀云好好打扮了一番。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系上红头绳,穿上那件新买的红衣裳,脚上是一双白球鞋,是她在县城买的,耀云穿上就不肯脱了。书包是为民用过的那个旧帆布包,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可还结实。雪莹把包带调到最短,背在耀云身上,刚好到腰。那时候上育红班的孩子,大多拎着装酒的纸袋子,或者家里缝的布袋子,花花绿绿的,什么样都有。耀云背着一个正经书包,虽然是旧的,可在那些孩子中间,已经算体面的了。耀云高兴得很,背着书包在院子里转圈,黑嘴跟在后面追,她咯咯地笑,笑声像山里的鸟叫。雪莹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又酸又甜。

    再说婚事。雪莹知道,办酒席是要花钱的。她没有跟为民说,自己做了主。那天她赶着四只羊去了镇上。不是卖羊的季节,收羊的贩子把价压得很低,一只羊比秋天少卖十几块。雪莹站在羊市上,跟贩子磨了半天嘴皮子,最后还是卖了。她把钱揣进兜里,厚厚的一沓,可她知道,这沓钱比平时薄了不少。回来的路上,她摸着口袋里的钱,心里盘算着,这些钱够买多少肉,多少菜,多少烟酒。她盘算得很细,细到一瓶醋、一包盐。她不能让为民的婚事办得寒碜,不能让人说赵家的媳妇不会办事。

    卖了羊,她又找人上山砍了几棵桐树,拉到村里木匠老张家,请他打一张大床和一套高低柜。老张问她要什么样的,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她从别人家看来的样子——床头要带靠背的,柜子要高高低低的,上面可以摆东西。老张看了看,说行。过了半个月,家具打好了,雪莹叫了几个人,从老张家抬回来。大床漆成深棕色,床头带着靠背,坐着靠着都舒坦。高低柜是浅黄色的,上面是两扇玻璃门,下面是三个抽屉,亮锃锃的,摆在屋里,整个房间都不一样了。她把为民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新床新柜子摆进去。她站在门口看了看,觉得还缺点什么,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新床单,是上次赶集买的,一直没舍得用。她铺上去,抻平,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了。

    八月初八的晚上,为民回来了。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石桌上,照在正在吃饭的耀云脸上。雪莹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来了?吃饭了没?”她的声音和以前一样,又轻又暖。为民应了一声,走进院子。他的目光越过雪莹,落在那间收拾一新的屋子。

    他走进去,站在门口。新床,新柜子,新床单。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墙角都扫过了。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酸楚,夹杂着感激,还有些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搅在一起,说不清楚。

    他转过身,往雪莹屋里看了一眼。她的屋里,还是那些旧家具。那张床,还是她和保民结婚时打的,漆都磨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那个柜子,还是她从娘家带来的,门歪了,关不严实,用一块布帘子挡着。她把自己的屋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可那些旧东西,一件都没换,为民想到这里,心里有万般的亏欠。

    晚饭后,为民还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望着月亮。月亮很圆,挂在山门上面,把那块方方正正的巨石照得明晃晃的。山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

    雪莹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是她这些天记的。“为民,时间正好,后天正好是周日。待客用的板凳我们从学校借,我跟校长说好了。我算了一下,咱们村的方桌正好有十张,人应该够坐了,不够的话,我们再拿小桌子凑合。”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为民点着头,可她说了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他看着她,看着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白白的,柔柔的。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张纸条,眉头微微皱着,还在算着什么。风吹过来,吹散了她鬓角的头发,几缕碎发飘在脸侧。她随手一撩,把散落的头发扶到耳后。那个动作,轻轻的,柔柔的,像羽毛划过水面。

    为民的心,猛地疼了一下。他想起那些夜里,她也是这样撩头发的。在他面前,在他身下,在那些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黑暗里。她的头发散下来,垂在他脸侧,扫过他的脸颊,痒痒的。她撩头发的时候,会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有光。现在,她还是这样撩头发,可她看的是手里的纸条,不是他。

    后天,他就要结婚了。新娘不是她。是另一个女人,一个叫李秋平的、他见过几次面的、说不上喜欢的女人。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着远处的山门。那座山门,立了多少年了?看了多少像他这样的人?看了多少像他这样想娶又娶不到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他明明想娶的是她,明明发过誓要娶她,明明在她怀里说过“我只要你”。可她不要他。她用哥哥作为借口把他推开了。他恨过她,恨她狠心,恨她翻脸不认人。可他不恨了。他看着她为他张罗婚事,卖了自己的羊给他打新家具,把自己的屋子留在旧日子里,他就恨不起来了。她不是不心疼他。她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拒绝了自己。

    为民忽然站起来。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暗下来。他走到雪莹面前,单膝跪地,猛地抱住了她。动作快得雪莹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嘴唇贴在她的脖子上,亲着,吻着,贪婪地,急切地发泄着这么多天的思念。他知道那是她的禁区。每次他亲那里,她就会软下来,就会闭上眼睛,就会搂着他的脖子,把身体贴上来。

    雪莹呆住了。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任由他亲着。他没有推开他,没有喊,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不行”。她只是坐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摇摇晃晃的,可没有倒。

    “为民,不可以!”她的声音不大,可很重,很沉,像一块石头砸下来,“你在干啥?”

    为民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的脸。月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可她的眼神是清醒的,是那种把他从梦里拉出来的清醒。

    为民松开手,重新坐回凳子上。他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雪莹,我不知道你咋想的。这些天,我的脑子里全是你的影子。我感觉自己快疯了。”

    雪莹低着头,不看他。

    “你把我推给了李秋平。我难受,难受得要死。可日子还得过,班还得上。我没办法,就在恍惚之间,把她当成你。跟她说话的时候,我想的是你。跟她吃饭的时候,我看的是你。慢慢地,我好像从泥潭里拔出来了一点,没那么难受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割在他自己心上,也割在雪莹心上。

    “后天我就要结婚了。后天晚上,我就真的属于李秋平了。”

    他抬起头,看着雪莹。他的眼睛红了,有泪光在闪。

    “在我结婚之前,我想要一个告别仪式。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告别仪式。我知道这个想法很幼稚,可这是我考虑了好多天的。你……你答应我。”

    他说完了。就那么看着雪莹,等着她回答。

    雪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月亮从云缝里完全出来了,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红红的眼睛,照出她脸上那些被风吹干的泪痕。她看着为民,看着他那双红红的、带着泪光的眼睛,看着他消瘦的脸,看着他微微抖着的嘴唇。

    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那些夜里,他搂着她,说“我只要你”。她想起他在山门下跪着磕头,额头磕破了,血和泥糊在一起。她想起他说“我想娶你”时,眼睛里那种光,亮亮的,烫烫的,像要把她烧着。她把他推出去了,推得远远的,推到另一个女人怀里。她以为他会恨她,会忘了她,会开始他自己的日子。可他没忘。他把她放在心里,放在谁都够不着的地方,放在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现在他要结婚了,他只是想要一个告别。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最后的告别。

    她站起来,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背对着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头点得很轻,很浅,像是风吹了一下。可为民的心里除了期待,还有一丝乱乱的,痛痛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