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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定亲
雪莹和赵天成从县城回来还不到一个星期,赵天成又来了一趟雪莹家,说是李乡长那边请她和为民再去县城坐坐,有些细节要当面商量。雪莹本想推辞,可赵天成说这是规矩,两家结亲,总得见见面,把话说透。她想了想,答应了。
这一次去县城,雪莹没有带耀云。她把耀云托给平遥照看,自己一个人跟着赵天成坐上了进城的班车。赵天成还是那副样子,笑眯眯的,可这一次在车上规矩了许多,没再像上次那样有意无意地往她身上靠。雪莹不知道他是自己收敛了,还是因为今天办的是正事,没心思搞那些小动作。不管怎样,她松了口气。
到了县城,赵天成带着雪莹找到为民,三个人沿着街道走,拐进一条巷子。李乡长家住的不在单位家属院,而在县城东边的一条巷子里,是个独门独院的小楼。院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门口还种着两棵桂花树,叶子绿油油的。赵天成敲了门,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是李秋平的妈。
“哎呀,来了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烫得卷卷的,脸上擦着粉,笑盈盈地把他们往里头让。雪莹叫了声“婶子”,被她拉着胳膊进了院子。院子里摆着几盆花,开得正艳,石板路扫得一根草都没有。雪莹看着这院子,心想,城里人就是不一样,连地都扫得比山里人干净。
进了屋,客厅里摆着一张大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瓜子、糖果、茶水。李乡长坐在沙发上,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笑着招呼:“天成来了,雪莹来了,为民来了,坐坐坐。”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当官人特有的腔调,可今天听起来格外和气。
李秋平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还是烫着波浪,脸上淡淡的妆,看见为民的时候脸红了一下,轻声叫了声“为民”,又对雪莹叫了声“嫂子”。雪莹应着,在她对面坐下来。她打量着这个姑娘,白白的,干干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的,配得上为民。她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就笑了,但看着为民和李秋平之间那股甜蜜劲儿,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楚。
李秋平的妈忙前忙后的,倒茶,递水果,抓瓜子,嘴就没停过。“雪莹,吃水果,别客气。这是自家种的葡萄,甜得很。这是秋平从省城带回来的糖,你尝尝。”她把一盘盘的东西往雪莹面前推,推得桌上都快放不下了。雪莹应着,手里攥着一颗糖,没吃。她看着这个女人忙活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酸。人家的闺女嫁人,当爸妈的高兴成这样,张罗这张罗那的,生怕委屈了谁。她想起自己,想起耀云,想起耀云以后嫁人,谁给她张罗?谁给她忙前忙后?她低下头,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糖是甜的,可她嚼不出味道。
李乡长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天成,雪莹,今天请你们来,是想把日子定下来。我和秋平她妈商量了,也找人看了。八月初十,是个好日子,宜嫁娶,诸事大吉。你们看看咋样?”他说话的时候看着赵天成,又看着雪莹,像是在等他们的意见。
赵天成连连点头:“好好好,八月初十好,秋高气爽的,不冷不热。正是办喜事的好时候。”他转过头看雪莹,“雪莹,你看呢?”
雪莹笑了笑:“好,八月初十好。”她的声音很平,很稳,连她自己都听不出什么破绽。可她知道,这笑容是假的。她笑着,心里在哭。可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不能让李乡长看出来,不能让赵天成看出来,更不能让为民看出来。她今天来,是代表赵家来定亲的,是来把她的小叔子交给另一个女人的。她得笑,得笑得好看,笑得大方,笑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日子就这么定了。八月初十。
说完了日子,李乡长又说起办酒的事:“到时候就在县城找个饭店,简单办办就行,不用太铺张。”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为民忽然开口了:“李叔,我想把酒席放在老家办。”
屋里安静了一下。大家都看着他。
为民的声音不大,可很稳:“我是赵家湾长大的,那里是我的根,结婚这种大事我应该感觉在那老家比较合适……”
李乡长显然没想到为民会这样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应该的。老家办热闹,亲戚朋友都方便。到时候我们过去就行。”
李秋平的妈也笑着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在老家办好,亲戚们都近。”
赵天成也连连说好。事情就这么定了。
雪莹坐在那儿,低着头,没说话。她想起保民,想起他活着的时候,说过等为民结婚了,要在院子里摆流水席,请全村人喝酒。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山里的月亮。现在为民真的要结婚了,可保民看不到了。
她抬起头,看了为民一眼。他正端着茶杯喝茶,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说的。可她知道,他不是随口说说的。他有自己的考量,他必须在老家结婚,一是让人看着自己不是倒插门,二来也是为了让雪莹知道他不想离开她,也不会离开她。
李秋平的妈拉着雪莹的手,问家里的情况,问耀云多大了,问羊有多少只,问山上的日子好不好过。雪莹一一答着,笑着说山里人过日子,就是将就。李秋平的妈说:“雪莹你可不容易,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还把弟弟供出来了。秋平嫁过去,你也能轻省些。”雪莹点点头,说:“只要他们两个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事情说得差不多了,李秋平的妈又端上来一盘切好的西瓜。大家吃着瓜,说着闲话,气氛轻松了不少。李秋平挨着雪莹坐着,给她递了一块西瓜,笑着说:“嫂子,吃瓜。”
雪莹接过来,咬了一口,凉丝丝的,甜得很。李秋平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忽然开口了:“嫂子,你也不想着嫁人啊?”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李乡长正在喝茶,杯子停在嘴边。赵天成手里的瓜刚咬了一口,愣在那儿。为民抬起头,看着雪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李秋平的妈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盘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雪莹也愣住了。她咬着那块瓜,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嚼了两下,才反应过来。她抬起头,看着李秋平。李秋平的脸上还是那副天真的笑,好像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空气像被冻住了。几秒钟的沉默,像几年那么长。
雪莹笑了。她把瓜皮放在桌上,拿手帕擦了擦嘴,声音放得很平很慢:“嫂子老了,不嫁了。守着耀云过就行了。”她说着,看了为民一眼。只一眼,很快,像蜻蜓点水。
李秋平的妈赶紧接话:“雪莹还年轻着呢,长得又好看,哪能说老?以后有好人家,婶子给你张罗。”她说着,瞪了李秋平一眼。李秋平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赵天成也跟着打哈哈:“就是就是,雪莹还年轻,不着急。”他把话题岔开,又说起了婚礼的事。
气氛又活过来了。大家继续吃瓜,继续说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雪莹知道,为民知道,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荡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雪莹坐在那儿,脸上还是那副笑。可她心里,翻江倒海的。她想起自己嫁到赵家那年,二十岁,穿着红袄,坐在保民的毛驴车上进了赵家湾。没有送亲队伍,没有乐器班子,就她一个人,低着头,脸红红的。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嫁了人,生了娃,守着男人过一辈子。可保民走了。她以为她这辈子不会再嫁人了,守着耀云,守着这个家,过一天算一天。可为民回来了,说了那些话,做了那些事,让她那颗死了的心又跳了。现在,为民要娶别人了,她的心又要死了。
她笑着,把一块西瓜吃完,把手擦干净,站起来说去洗洗手。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是僵的,像画上去的。她看着看着,眼眶红了,鼻头红了,嘴唇在抖。她赶紧低下头,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凉凉的,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擦了擦脸,抬起头,重新把那副笑挂上去。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不冷不热的,不大不小的,刚刚好。
她推开门,走回客厅。大家还在说话,没人注意到她去了多久。她在原来的位置坐下来,继续笑着,继续听着,继续当那个识大体的嫂子。
太阳偏西的时候,事情全说妥了。八月初十,在赵家湾办酒。赵家这边,雪莹和为民张罗,赵天成说他帮着操持。李乡长送到门口,握着赵天成的手说了几句客气话。李秋平的妈拉着雪莹的手,说以后常来,都是一家人了。李秋平站在旁边,红着脸,叫了声“嫂子”。雪莹应着,拍了拍她的手,说好好待为民。李秋平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为民站在门口,看着雪莹。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雪莹从他身边走过,闻见了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皂角的清香。她没有停,没有看他,只是跟着赵天成走出了院子。
走到巷口,她回过头。为民还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儿,像一棵树,一动不动。她看了他一眼,转过身,走了。
上了班车,赵天成坐在前面,和人说话。雪莹一个人坐在后面,靠着窗户,望着窗外。县城在暮色里慢慢退去,楼房矮了,街道窄了,山近了。她想起李秋平那句话——“嫂子,你也不想着嫁人啊?”她想着这句话,忽然想笑。嫁人?她嫁过,嫁给了保民,保民死了。她想嫁,想嫁给为民,可她不能。她是天煞孤星,克死了父母,克死了弟弟,克死了丈夫。她不能再克死为民了。
她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她没有擦,让它们流。反正没人看见。反正她笑着演了一天的戏,现在不用演了。反正她的心,已经疼得麻木了。
当雪莹往家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山路上,白惨惨的。快到家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望了望远处的山门。那座山门在月光下沉默地立着,像一个不说话的老人,看着她,看了很多年。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家走。耀云在平遥家等着她,羊在圈里等着她,日子还在等着她。她得回去,得继续过,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过。
她从平遥家接过耀云推开院门,黑嘴跑过来,围着她转。她蹲下来,摸了摸黑嘴的头。黑嘴的毛软软的,暖暖的,舌头舔着她的手,湿漉漉的。她蹲在那儿,抱着黑嘴,把脸埋在它脖子里。黑嘴不动了,就那么让她抱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问她:你怎么了?
她没回答。她只是抱着它,在黑暗里,无声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