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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饭局

    周日这天,天刚亮雪莹就起来了。她烧了一锅水,把身上仔仔细细擦洗了一遍,又洗了头发。

    洗好了,她用毛巾绞干,站在窗前让风吹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亮晶晶的。她把头发梳顺,用皮筋扎起来,扎得高高的,垂在脑后。她打开柜子,把白衬衫拿出来,又拿出那条黑色的脚蹬裤,还有那双皮鞋。她一件一件地穿上,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和上次去县城找为民时一样,白衬衫,黑裤子,黑皮鞋,头发扎得高高的。可她的眼睛,比上次暗了些,脸上也没了那种光。她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耀云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揉眼睛。雪莹给她穿上那件新买的红衣裳。她牵着耀云的手,出了门。

    到了赵天成家,赵天成已经收拾妥当了,正在院门口抽烟,看见雪莹来了,他把烟掐了,脸上堆起笑。“雪莹来了?走,走。”雪莹点了点头。

    赵天成推出自行车,拍了拍后座:“坐稳了,路不好走。”雪莹抱着耀云坐上去,一只手搂着耀云,一只手抓着车座。赵天成骑上车,往镇上走。山路坑坑洼洼的,自行车颠得厉害,雪莹的身体一晃一晃的,她使劲抓着车座,不让自己靠到赵天成背上。可路太颠了,有好几次,她还是撞了上去,每次她都赶紧坐直,可赵天成好像并不介意,甚至还放慢了些。

    到了镇上,班车已经停在站里了。三个人上了车,车里人不多,空着大半座位。售票员走过来售票,雪莹想着赵天成是为了她家的事跑的,便掏出钱来要买他的票。“赵书记,这票我来买。”赵天成一把拦住她,手按在她手上,“哎,这哪能让你掏钱?”他的手厚实,热乎乎的,按在她手上,但是招天成的大拇指如不安分的摩擦着雪莹的手背,不急着拿开。雪莹的脸红了一下,把手抽回来,没再争。赵天成掏出钱买了票,转身招呼她:“后面坐,后面宽敞。”

    他往车后面走,在最末一排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座位。雪莹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耀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想坐前面些的,可他招呼了,她不好拒绝。

    车开了。窗外的山一层一层地往后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融融的。可雪莹坐得不舒服。赵天成的腿,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挨着她的腿。她往旁边挪了挪,他又靠过来。夏天衣裳薄,就隔着薄薄的一层布,能感觉到他腿上的温度。她的脸红了,心跳也快了。她想再挪,可已经到最边上了,没地方可挪了。

    更让她难受的,是赵天成的手。他把手放在两个人中间,随着汽车的颠簸,那手有意无意地碰着她的腿。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碰触,都像针扎一样,让她浑身一紧。她不敢看他,只是低着头,把耀云抱起来,放在两个人的腿中间。耀云坐在那里,正好隔开了赵天成的腿和手。她感觉到他的手缩回去了一下,可过了一会儿,又搭在了耀云身后,手指头几乎要碰到她的腰。

    雪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起平遥说的话,想起玉米地里那块大石头,想起赵天成看那件粉白色内衣时的眼神。她以前只是听说,只是怀疑,可现在,她亲身感受到了。他的手,他的腿,他那有意无意的小动作,都在告诉她——赵天成对她有想法。

    她把耀云抱紧了些,眼睛望着窗外。车窗外是连绵的山,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看着那些山,想着自己的心事。她想,回去以后,一定要在枕头底下再放一把剪刀。上次那把剪刀,扎了赵毛蛋之后她就收起来了,后来为民回来,她以为用不着了,就不知道塞到哪儿去了。回去得找出来,磨的锋利一些,放在枕头底下,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

    在她焦急的等待中,县城终于到了。车进了站,她抱着耀云下车,长长地出了口气。赵天成跟在她后面,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好像车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乡长说了地方,咱们直接过去。”赵天成说。

    雪莹跟着他走。街上人来人往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她眼睛有些花。她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为民知道地方吗?”

    赵天成头也没回:“今天秋平应该去找了为民,应该会和为民说的。”

    雪莹的脚步顿了一下。秋平去找为民了。他们见面了。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酸溜溜的感觉,像吃了没熟透的青杏,涩得很。她知道不该这样想,可就是忍不住。她跟着赵天成走,脚步有些沉。

    到了饭店门口,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瘦瘦的,高高的,穿着白衬衫,袖子挽着。是为民。

    雪莹看着他,心里忽然疼了一下。他瘦了,真的瘦了。脸上没什么肉了,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尖的。眼睛凹下去,眼圈发青,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他站在那儿,阳光照在他身上,可他的脸上没有光,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灰。这才几天没见?从他不告而别到现在,也不过几天的工夫,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四个人进了饭店,上了二楼,进了一个包间。包间里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头发往后梳着,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坐在正中间。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烫着卷发,穿一件暗红色的外套,脸上带着笑,正在喝茶。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子,波浪头,白衬衫,直筒裤,安安静静地坐着。

    雪莹认出来了——就是那天在为民办公室看见的那个姑娘。

    赵天成快步走上去,腰弯了弯,脸上堆满了笑:“李乡长,久等了久等了。路上车跑得慢,耽误了。嫂子好。”那副样子,和平时在村里判若两人,雪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李乡长站起来,笑着伸出手:“天成来了,坐坐坐。”他的目光越过赵天成,落在雪莹身上,“这是雪莹?来来来,坐坐坐,挨着秋平坐。”

    雪莹点点头,笑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该怎么叫。她走过去,在那个叫秋平的姑娘旁边坐下来。

    李秋平转过头,看着她,笑了。“嫂子,我见过你。在为民的办公室。”她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一种城里姑娘特有的腔调。

    雪莹看着她,仔细打量。波浪头,烫得好看,卷卷的,蓬蓬的。脸白白的,眉毛细细的,眼睛不大,可有神。嘴唇涂了淡淡的口红,牙齿很白,笑起来整整齐齐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系着一个小蝴蝶结,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直筒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皮鞋。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利利索索的,和雪莹想的一模一样。

    “我说看着这么熟悉呢!”雪莹笑了,那笑容在她脸上挂着,可她自己知道,那笑有多勉强。

    菜上来了。赵天成端起茶杯,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他今天格外能说,把为民夸了一通,把雪莹夸了一通,又把李秋平夸了一通。他说为民有学历、有前途,说雪莹不容易、把弟弟供出来是功臣,说李秋平能干、在民政局是骨干。他说的每句话都对,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可雪莹听着,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看这事就这么办。”赵天成最后说,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双方都没有问题?”

    李乡长点点头,他媳妇也点点头。李秋平低着头,脸红红的,轻轻点了一下头。雪莹也点了点头,点得很轻。为民坐在那儿,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反对。他看着桌面,看着茶杯,看着自己的手,就是不抬头。

    赵天成笑了:“你们看,为民和秋平都害羞了。”

    包间里的人都笑了。雪莹也笑了,可她笑的时候,发现为民正盯着她。那眼神,只一瞬,又移开了。可那一瞬,她看见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委屈,是不解,是那种想问问她“为什么”又不敢问的憋屈。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来。

    最后商定,按照规矩走走礼,然后定个日子就结婚。李乡长做了总结发言:“我们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只要两个孩子过得好就行。”他看向雪莹,语气和善,“他嫂子,你看看你还有啥问题没有?”

    雪莹摇摇头,脸上撑着笑:“没有没有,我们这边没有问题。”她的声音很平,很稳,连她自己都听不出什么破绽。可她说完那句话的时候,为民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刚才更沉,更重,像一块石头,砸在她心上。

    吃完饭,雪莹抢着去付钱。她掏出钱往柜台递,李乡长的媳妇已经把钱付了。“哪能让你掏钱?”她笑着说完后,把雪莹的钱放在了雪莹的面前。

    几个人出了饭店,站在门口告别。李秋平从包里掏出一大包东西,递给雪莹。“嫂子,给耀云买的,一点吃的。”她的脸还是红红的,说话的时候看了为民一眼。雪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她看着这个姑娘,看着她红红的脸,看着她看为民时那亮亮的眼神,心里忽然想:她是个好姑娘。为民娶了她,会幸福的。

    赵天成和李乡长一家寒暄了几句,然后转过身,招呼雪莹:“走,该赶车了。”

    雪莹抱着耀云,跟着赵天成往车站走。为民也跟上来,送她们。

    到了车站,买了票,班车已经在等了。赵天成先上了车,找座位去了。雪莹站在车门口,转过身,看着为民。他就站在那儿,站在她面前,离她只有两步远。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消瘦的脸,照出他凹下去的眼睛,照出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

    “为民,”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你回去。”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好好上班,别惦记家里。”她又说。

    他还是没说话。

    她转过身,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来,隔着车窗往外看。为民还站在那儿,站在车站的院子里,站在阳光底下,一动不动地站着。

    车开了。慢慢地驶出车站,驶上公路。雪莹靠在车窗上,看着为民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他还站在那儿,还站着,像一个被丢在路边的孩子。

    雪莹的眼泪下来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包里找东西,用手背把眼泪擦掉。她不敢让赵天成看见,不敢让车上任何人看见。她咬着嘴唇,把那些眼泪硬生生地憋回去。她的心痛得不行,那种痛,只有她自己知道。可她面上还要装得若无其事,像什么事都没有。

    她只知道,她做的是对的。她只能告诉自己,她做的是对的。

    车继续开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可她心里,冷得像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