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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暗处的目光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第二天吃过早饭,雪莹把昨天晚上洗好的衣服从盆里捞出来,一件一件抖开,搭在院子里的绳子上。太阳刚升起来不久,暖融融的,照在湿衣裳上,冒起丝丝热气。她正踮着脚够绳子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来人正是平遥嘴里那条癞皮狗——村支书赵天成。
雪莹的手一抖,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在地上。昨天玉米地里看见的那些画面一下子涌到眼前——平遥白花花的肩膀,那块大石头,那个趴在平遥身上的背影。平遥的话也响在耳边——“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两个人。”她心里一惊,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湿衣裳。
赵天成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进来,站在院子中间,笑眯眯地看着她。
“赵书记,有事儿?”雪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连自己都听出来了。
赵天成没急着回答。他的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才在石凳上坐下来。“我来就是问问,为民的婚事,你们考虑咋样了?李乡长那边前几天还问了,人家闺女秋平对为民还是很满意的。给人家个准话。”
听到赵天成来是因为这事儿,雪莹悬着的心稍微放松了一些。她把手里那件湿衣裳搭在绳子上,擦了擦手,在赵天成对面坐下来。
“赵书记,这个我们同意。”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可她脸上没露出来,“不过我和为民都没有见过人家姑娘。等啥时候见了人家姑娘,人家姑娘也见了为民,感觉可以了,就把事情定下来。”
说到这个话题,她难免有些忧伤。可她还是把话说完了,说得清清楚楚的,像是在说服赵天成,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赵天成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那行,我知道了。我这就给人家回话。”
事情说完了。可赵天成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坐在石凳上,翘着二郎腿,眼睛在院子里扫来扫去。雪莹坐在对面,浑身不自在。要是以前,她会陪他说会儿话,倒杯水,客气几句。可昨天知道了那些事,她一刻都不想跟这个人待在一起。她站起来,说了句“我去喂羊”,就自顾自地往羊圈那边走了。
她蹲在羊圈边,往槽里添草,可她的眼睛一直在偷看赵天成。她看见他坐在那儿,眼睛往绳子上看。
赵天成的目光死死的停在她那件内衣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粉白色的布料,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雪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看见他眼里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欲念。
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心跳得厉害。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弄草,可她的手在发抖。她没想到有人会这么早过来,要不然她就不在外面晾晒了。
“赵书记,要不中午在家吃顿饭?”她站起来,声音尽量放平,想把他支走。
赵天成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目光从那件内衣上收回来。他站起来,脸上的笑有些不自然:“不了不了。”
他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雪莹,是看绳子上那件粉白色的东西。然后他转身走了。
雪莹站在羊圈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腿一软,靠在羊圈的木栅栏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的手还在抖,心跳还没平复。她想起平遥说的那句话——“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两个人。”今天他那眼神,她看见了。那不是看一件衣裳的眼神,那是想通过看这件衣服去幻想穿这件衣服的人。
她站在羊圈边,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院子里。她在石凳上坐下来,望着那根绳子,望着那件粉白色的内衣。太阳照在上面,粉白粉白的,像一朵花。她走过去,把它取下来,攥在手里,转身进了屋。把它放在了屋里的绳子上。然后她回到院子里,重新坐下来。
她坐在那儿,望着远处的山门,心里翻来覆去的。赵天成以后要防着,一定要防着。院门要锁好,房门也要锁好,不能让他有那种机会。她想起他刚才的眼神,后脊梁一阵发凉。可防着赵天成是一回事,为民和李秋平的事是另一回事。她已经想通了,已经决定完撮合他们了。她在山门下,当着爹和保民的坟,说了那些话。她把为民推开了,推得远远的,推到他该去的地方。她不能反悔,也不能心软。为民还年轻,有工作,有前程,他该娶一个能帮上他的姑娘。李秋平,乡长的闺女,在民政局上班,有文化,有工作,配得上他。他娶了她,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她想着这些,心里疼得像刀割一样。可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往后退。她已经退到了悬崖边上,不能再退了。她抬起头,望着山门。太阳照在那块方方正正的巨石上,把它照得明晃晃的。那座山门,立了那么多年!是否看过她这样的事?是否看过像她这样把自己最爱的人推出去的女人?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做的是对的。她不能害为民。她不能因为自己那点私心,毁了他一辈子。
她站起来,走进屋,把耀云叫出来。耀云正趴在小桌上画画,听见她叫,跑出来,仰着脸看她。
“娘,咋了?”
雪莹蹲下来,给她理了理头发:“云儿,你小叔要娶媳妇了。”
耀云眨眨眼:“娶谁?”
“一个城里的姑娘,在民政局上班的。”雪莹说,声音很轻,“以后你就有婶子了。”
耀云歪着头想了想:“那婶子好看吗?”
雪莹笑了笑:“好看,比娘好看。”
耀云摇摇头:“不可能,娘最好看。”
雪莹把她搂进怀里,脸贴在她的小脑袋上,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泪。耀云在她怀里扭了扭,不明白娘为什么忽然抱她这么紧。
远处,赵天成走出雪莹家的院门,没有直接回家。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着,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件粉白色的内衣。那么小,那么薄,挂在绳子上,在风里轻轻飘着。他想着那件衣裳穿在雪莹身上的样子,心里像有只猫在抓。他走到山门下,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家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他在台上讲话时一模一样,和他在村里断公道时一模一样,笑眯眯的,和和气气的。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顺着路走到了自己家。他媳妇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回来,问了一句:“去哪儿了?”
“去雪莹家,问为民的婚事。”他说,声音平常得很。
他媳妇点点头,没再问。赵天成走进屋,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是山坡,山坡上是山门,山门下面是雪莹家的院子。他看不见那个院子,可他记得那个院子里的一切。那根绳子,那件粉白色的内衣,那个女人蹲在羊圈边时弯下去的腰,她站起来时胸口一起一伏的样子。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他告诉自己,不急,不急。雪莹和为民的事还没完,等为民娶了李秋平,雪莹就一个人了。到时候……
他又笑了。
院子里,雪莹还坐在石凳上。她不知道那件粉白色的内衣,会在那个癞皮狗男人脑子里转多久。她只知道,她得把为民的事定下来,定得死死的,不能给自己留一点退路。她站起来,走到羊圈边,往槽里又添了一把草。羊挤过来,低着头吃,咩咩地叫。她摸着其中一只的背,毛软软的,暖暖的。
她站在羊圈边,对自己说:雪莹,你不能心软。你已经决定了,已经说通了,已经在山门下、在保民坟前说过了。你不能反悔。为民有他该走的路,你也有你该过的日子。你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她把眼泪擦干,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做午饭。
灶膛里的火燃起来,噼里啪啦地响。她往锅里添了水,下了米,切了点红薯。火光映在她脸上,红红的,热热的。她坐在灶台边,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心里慢慢地静下来。
她想起平遥说的那句话——“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她不知道自己的日子,到底该怎么过。她只知道,她得活下去,为了耀云,为了这个家,为了那些已经走了的人。
她把火拨旺了些,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了。她站起来,拿勺子搅了搅,粥的香味飘出来,弥漫在厨房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
日子还要过下去。不管多难,都要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