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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村里的癞皮狗

    天已经暗下来了。雪莹坐在桌边,耀云坐在对面,两个人默默地吃着饭。碗里的稀饭已经不烫了,可雪莹一口都咽不下去。她拿着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搅了半天,一口都没吃进去。脑子里全是玉米地里那一幕——平遥白花花的肩膀,那个男人趴在她身上的样子,那块大石头,那片密密的玉米秆。她怎么都想不明白,平遥怎么可以这样?她不是和张飞好吗?怎么又和……和他搞在一起了?

    她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嫂子!在家呢?”

    是平遥的大嗓门。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先到了。雪莹心里咯噔了一下,放下筷子,站起来往院门口走。平遥已经推门进来了,手里牵着黑娃,脸上带着笑,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嫂子,你今天去县城了?”平遥问,声音敞亮得很。

    雪莹迎上去,脸上也挤出笑来:“是,今天带着耀云去县城转转。这孩子现在都七岁了,还没去过县城呢,就带她去转转。这不马上要上学了,去给她买点像样的衣服。”

    平遥走进院子,把黑娃的手松开,让他去找耀云玩。她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示意雪莹也坐。

    “我回家看见桌子上的糖,问黑娃,他才说是你送的。”平遥笑着说,“这闷葫芦,我要不问,他啥都不会说。谢谢嫂子啊,出门还给我家孩子捎东西。”

    雪莹在她旁边坐下来。灯光照在平遥脸上,她的脸红扑扑的,精神头好得很,一点都不像下午在玉米地里那个样子。雪莹看着她,心里像吞了一只苍蝇。她想起下午看见的那一幕,想起平遥闭着眼睛的样子,想起那个趴在她身上的背影,想起那块大石头。她怎么就能装得跟没事人一样?怎么就能笑得这么自然?

    平遥往屋里看了一眼。黑娃和耀云已经钻进里屋去了,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她挪了挪凳子,往雪莹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

    “嫂子,你回来的时候,是不是去我家那块玉米地了?”

    雪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看着平遥,平遥的眼睛里有一种急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雪莹知道瞒不过去了。她点了点头。

    平遥看见她点头,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松了。她好像如释重负,她甚至笑了一下,好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雪莹看着她的表情,心里那些话再也憋不住了。她往平遥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

    “平遥,你咋想的?你怎么会和他在一块?你们年龄差距那么大,你……”

    平遥低下头,脸红了。不是那种娇羞的红,是那种羞愧的红。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雪莹看了她一眼,又往她那边凑了凑,声音更低了些:“我进玉米地,先看见你,看见那个男的背着我。我原先以为是张飞呢,谁知道看清了,咋会是他?平遥,你憨啊?你咋想的?”

    她把自己心里的疑问一股脑全倒出来了。她实在想不明白,平遥怎么会和那个人搞在一起。那个人是村长,和平遥年纪相差那么大,还差着辈儿,他是赵家湾有头有脸的人物,是平日里在台上讲话、在村里断公道的人。他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平遥怎么能和他……

    平遥抬起头。

    灯光照在她脸上,雪莹看见她的眼睛红了,眼眶里蓄满了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雪莹心里一紧。

    “到底咋回事啊,平遥?”雪莹的声音软下来。

    平遥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了。

    “你看着他整天道貌岸然的,实际上就是个老色鬼。”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可那声音里的恨意,浓得像墨。

    “以前我感觉他是个村里的能人,对他还很尊重,谁知道也不是啥好东西。”

    平遥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攒力气。然后她开始说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也怪我自己。那段时间和张飞发生了关系之后,我们好像都有点情不自禁了。我们在我家,在他家,有时候在对面山坡的石头下面,有时候为了不被黑娃看见,我们还在厕所。反正能去的地方都去了。”

    她说着,声音有些发颤,可她没有停。

    “那天,我们在山坡上的石头下面正那个的时候,他来了。他在我家看见黑娃一个人在家,问黑娃我人呢,黑娃指了指对面坡,他就上去了。然后……然后我和张飞被他撞了个正着。”

    雪莹听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想着,看着就看着了。我和张飞都求他,求他不要说出去。他同意了,答应了,说不会往外说。我们信了,以为没事了。”

    平遥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又冷又硬。

    “可晚上的时候,他又来了。黑娃已经睡着了。他说他是村长,村里面这种不乱之风不能长,今天来给我教育一番。”

    雪莹的手攥紧了。

    平遥抬起头,看着雪莹。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可她没擦,就那么流着。

    “他说,我们两个这种情况,张飞没结婚,没事。可我是结了婚的人,在古代都要浸猪笼。现在乡里也在打压这种事情,是为了社会安定团结。他说的头头是道的,一套一套的,我被他吓住了。”

    雪莹的呼吸急促起来。

    平遥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再说下去,但是雪莹已经知道了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雪莹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平遥喘了口气,声音又低下来,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知道后来他给我咋说?他亲口在床上给我说的——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这深山沟里的两个人。”

    雪莹愣了一下。

    平遥看着她,那眼神里有警告,也有同情。

    “他说,他惦记着两个人。一个是……”

    她没说完,可雪莹懂了。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所以,雪莹嫂子,你也要注意防着点他。”

    雪莹坐在那儿,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她想起赵天成来她家时的样子——笑眯眯的,和和气气的,拍着为民的肩膀说“这孩子有出息”。她想起他给她说亲时那副热心肠的样子,一口一个“雪莹啊”,叫得亲热得很。她那时候还以为他是真心为为民好,真心为她好。现在她才知道,他那双眼睛后面,藏着什么。

    “那你们今天咋跑到玉米地了?”雪莹问,声音有些干,“你咋知道我看见你们了?”

    平遥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声音也恢复了正常。

    “这个老畜生,自从那一次之后,好像捡着宝了。老往我这儿跑,三天两头就来。张飞经过那一次也吓着了,蔫儿唧的,不敢来找我了。今天我看他又来找我,不想搭理他。黑娃也在家,我就说做饭呢,去玉米地里弄几棵白菜。谁知道刚进地他就跟进来了,然后在那块大石头上把我……”

    她没说完,可雪莹懂了。

    “你还没说咋知道我看到了?”雪莹问。

    平遥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一点得意。

    “你在地里面尿那么大一滩,谁不知道有人来过?”

    雪莹的脸一下子红了。

    平遥看着她那样,笑得更厉害了:“你放心,那个癞皮狗没看见。他从地的那一边出去的,没走你那条路。”

    雪莹松了口气,可心里的那块石头还没落地。她想起平遥刚才说的话——“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两个人”。她想起赵天成看她的那些眼神,以前觉得是长辈看晚辈的和气,现在想起来,那眼神里,好像真的藏着什么。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平遥把赵天成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地倒出来——他什么时候来,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雪莹听着,越听越心惊。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村长,骨子里是这种人。

    天越来越晚了。平遥站起来,叫上黑娃,要走。雪莹送她到院门口,拉着她的手。

    “平遥,以后他来,你……你别给他开门。”雪莹说。

    平遥苦笑了一下:“不开门?他是村长,不开门他就站在门口喊,喊得左邻右舍都听见。我有啥办法?”

    雪莹沉默了。她知道平遥说的是实话。在这个山沟沟里,村长就是天。他说句话,比什么都管用。他要是站在平遥家门口喊,别人会怎么想?平遥还怎么在村里待下去?

    平遥走了,牵着黑娃,慢慢消失在夜色里。雪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她关好院门,又回到屋里,把房门也上好了。她站在门口,想了想,又把窗户检查了一遍。都关好了,她才坐到床边。

    耀云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什么都不知道。雪莹看着她的脸,伸手轻轻摸了摸。她想起赵天成,想起他那些笑眯眯的样子,想起他拍着为民肩膀的手,想起他看她的那些眼神。她以前觉得那是长辈的和气,现在想起来,那眼神里,真的有东西。那种东西,她见过——在赵毛蛋的眼睛里见过,在张飞的眼睛里见过,在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眼睛里见过。她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她躺下来,把被子裹紧。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亮堂堂的。她看着窗户,心里想着,明天得去找人把窗户修一修,再加一道闩。院门也得换把锁。从今往后,晚上睡觉,一定要锁好院门,锁好房门。她不能给那个人留一点机会。

    她闭上眼睛,可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平遥说的话。她想起平遥的眼泪,想起她咬着牙说“他就是条癞皮狗”时的恨意,想起她苦笑时那无奈的样子。她想起自己。她也是女人,也是一个人住在深山沟里的女人。赵天成惦记着她,惦记了很久了。他会不会有一天也像对待平遥那样,找上门来,站在门口喊,喊得左邻右舍都听见,然后……

    她不敢往下想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去。夜越来越深。远处,那座山门沉默地立着,月光照在它身上,把它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黑黑的。它看见了这一切,看见了玉米地里的秘密,看见了平遥的眼泪,看见了雪莹的恐惧。它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立着,等着,看这场戏,到底会怎么收场。

    雪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望着屋顶。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从今往后,她要小心。要非常非常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