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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玉米地里的男人
雪莹把为民扶回了家。
雪莹看着为民头上的伤,心里像刀割一样。她去灶房拿来酒精和棉花,坐在床边,给他擦额头上的伤口。酒精渗进伤口里,那滋味雪莹知道那是火烧一样的疼。可为民就这么躺着,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像那伤口不是长在他身上。
雪莹拿了一条干净的白布,剪了一截,给他包上。做这些的时候,他一句话没说,她也没说话。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为民就起来了。
他走出院门,走过那条小路,向镇上走去。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照着那座沉默的山门。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块方方正正的巨石,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哥哥和父亲坟墓的方向,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下来,又擦。他没有回头,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雪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穿好衣服,走出屋子,院子里静悄悄的。为民的房门关着,她以为他还在睡,就没去叫他。她去喂了羊,喂了鸡,扫了院子,做了早饭。饭做好了,她去敲为民的门。
“为民,起来吃饭了。”
里头没声音。
她又敲了敲。“为民?”
还是没声音。
她推开门,屋里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抻得平平展展,床头柜上那碗饭还在,凝了一层皮,一口都没动。他的包不在了,他的衣服不在了,他人不在了。
雪莹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床,看着那碗凉饭,心里忽然空了。他走了。悄无声息地走了。没有告别,没有留言,没有说一句话,就那么走了。
她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忽然有些慌。他那个样子,昨天一天没吃饭,额头还带着伤,就这么走了,能行吗?他能安全到县城吗?他不会想不开?她越想越怕,越想越慌。
她转身进屋,从柜子里拿出那包卖羊的钱,数了数,揣进兜里。然后她抱起耀云,锁上门,快步往山下走。她要去县城,要去看他,要亲眼看见他平安无事,她才能放心。她这次没有去找平遥,没有让她帮忙喂羊。她总麻烦人家,心里过意不去。她把羊圈里添够了草料,水也加满了,鸡笼里也撒了足够的玉米粒。她想,就去一天,看看他就回来,应该没事。
她抱着耀云,走到镇上,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班车摇摇晃晃地开着,耀云坐在她旁边,好奇地看着窗外,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雪莹应着她,可心里想的全是为民。他到了没有?他吃饭了没有?他的伤口还疼不疼?他还在生她的气吗?
到了县城,她抱着耀云下了车。这一次,她不像上次那么慌了。她认得路,知道劳动局怎么走。她沿着那条街走,走过那个小公园,走过那座桥,走到了劳动局门口。
她抱着耀云,上了二楼,走到为民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她往里看。
为民坐在办公桌前,对着桌子发呆。他的额头上包着那块白布,脸色很差,眼睛红肿着,像是哭过,又像是一夜没睡。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面前的桌上什么都没有,连一张纸都没有,他就那么坐着,发呆。
雪莹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像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没事,他安全到了,他还在上班。这就够了。
耀云也看见了,张嘴要叫为民。雪莹赶紧捂住她的嘴,抱着她转身就走。她不想让他看见她,不想让他知道她来过。她只要知道他平安就行了,别的都不重要。
她抱着耀云下了楼,走出劳动局的大门。站在街上,她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她不想这么早回去,回去也是一个人,对着那个空院子发呆。她想了想,带着耀云去了商场。
前些日子卖了几只羊,手里有些钱。她给耀云买了一身新衣服,红的,上面印着小花,耀云穿上像个小公主。又买了一双新鞋,白色的,软软的,耀云穿上就不肯脱了。还买了好多好吃的,糖、饼干、果子,一样一样,装了一大包。她也没忘记平遥,给黑娃买了一包奶糖,大白兔的,是县城里最好的那种。
耀云高兴得不得了,在商场里跑来跑去,看看这个,摸摸那个,眼睛都不够用了。雪莹看着她那高兴的样子,心里的压抑好像也散了一些。这些日子,她太苦了,苦得都忘了笑是什么滋味。现在看着女儿笑,她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她带着耀云在县城转了转,看了看街上的高楼,看了看来来往往的车,看了看那些穿着时髦的城里人。耀云什么都新鲜,问这问那,她就一样一样地告诉她。走着走着,她心里的那些堵着的东西,好像慢慢松开了些。她想起自己上一次来县城,是来跟为民断的。那一次,她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走都走不动。这一次,她只是来看他一眼,知道他平安就行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为民已经长大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有经历一些事情,他才会慢慢长大。”
她带着耀云在城里吃了碗面,然后坐上了回镇上的班车。到家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天还亮着。她路过平遥家,想起兜里的奶糖,就拐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黑娃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个竹筒,正玩得起劲。平遥不在家。
“黑娃,你娘呢?”雪莹问。
黑娃抬起头,摇摇头:“不知道。”
雪莹往屋里看了看,屋里没人。她想着把奶糖放下就走,可黑娃一个人在院子里,她不放心。她走进屋,把奶糖放在桌上。黑娃跟进来,看见糖,眼睛一下子亮了。雪莹给他剥了一颗,塞进他嘴里,他甜得眯起了眼睛。
“你娘去哪儿了?”雪莹又问。
黑娃摇摇头,含含糊糊地说:“不知道,我睡着了,醒来她就不在了。”
雪莹看了看屋里,床上的被子还没叠,灶台上的碗也没刷。平遥大概是临时有什么事出去了,走得挺急的。她看了看黑娃,一个人在家,怪可怜的。可她也不好意思在这儿等,家里还有羊要喂,鸡要关。
“黑娃,糖我给你放桌上了,你娘回来你跟她说,是雪莹婶子给的。”她摸了摸黑娃的头,转身走了。
走出平遥家,她顺着那条小路往家走。路两边是玉米地,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一片,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哗哗地响。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暗下来,玉米地里黑黢黢的,看着有些瘆人。
走了没多远,雪莹忽然觉得小腹一阵胀,想解手。她看了看四周,路上没人,玉米地密密的,正好遮得住。
“耀云,你在这儿等着妈,别乱跑。妈去地里方便一下,马上就出来。”她把耀云放在路边,叮嘱了一句。
耀云嗯了一声,蹲在地上,拿根树枝画圈圈。
雪莹转身钻进玉米地。玉米叶子划过她的胳膊,痒痒的,沙沙的。她往里走了几步,找了个稍微空一点的地方,蹲下来。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声音。
离她不远的地方,靠近地里一块大石头那边,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动,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拱。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不会是野猪?这些日子,山上的野猪下来得勤,糟蹋了不少庄稼。赵老六家的玉米地被拱了好几回了。
雪莹壮着胆子,系好裤子,轻手轻脚地往那边走。玉米叶子划在她身上,她顾不上了,只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她拨开几棵玉米秆,往那块大石头那边靠近。
声音越来越清楚。不是野猪拱地的声音,是人的声音。低低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还有一种声音,她熟悉——是衣服摩擦的声音,是身体碰撞的声音,是那种只有两个人才会发出的声音。
雪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站在玉米地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她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她是过来人,她懂。
她应该走。应该转身就走,当什么都没听见。可她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动。她站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是谁?谁会在这种地方,干这种事?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拨开面前的玉米秆,往那块大石头那边看。
夕阳的余晖从玉米叶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那块大石头上。她看见平遥和一个男人衣服凌乱的紧紧的拥抱在一起坐在大石头上,正在忙碌着……
那个男人背对着雪莹,她看不清他的脸。可那个背影,那个宽宽的肩膀,那个结实的腰身,她认得。
平遥竟然和他?雪莹想着,不敢说话,低下身子,小心翼翼的从玉米地里退了出来。
雪莹回到家,此刻占满她脑海的不是自己和为民的事情,而是在玉米地里面见到的男人。那个让她感觉到吃惊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