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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山门下的忏悔

    为民这一夜,苦闷到了极点。

    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白天的一幕幕浮现在他的脑海——雪莹站在公园里面决绝的语气和话语,以及最后她头也没回的那种倔强……这些场景如同一颗颗钉子,钉在为民的心尖上,他感觉到一阵阵的疼痛。

    对于今天雪莹你表现,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可气过之后,又担心起来。她一个人,对县城人生地不熟的,能找到车站吗?能赶上下午的班车吗?天黑能到家吗?他当时怎么就愣在那儿了呢?怎么就不知道追上去呢?怎么就不知道送她去车站呢?他骂自己,骂了一夜,可骂有什么用?人已经走了。

    后半夜的时候,他实在躺不住了,爬起来,穿上衣服,出了宿舍。街上空荡荡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他一路走到车站,车站大门已经关了,铁栅栏门锁着,里头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他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这一夜,他完全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他就起来了。他洗了把脸,换上衣服,直奔领导办公室。领导刚上班,正在泡茶,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领导,我想请一天假,家里有事,得回去处理。”为民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哑。

    领导看了看他,没有马上说话。昨天下午为民没来上班,他本来想问问的,现在听他这么说,心里就有了数。大概是家里真有事,不然这孩子不会无缘无故不来上班,更不会一大早跑来请假。

    “行,”领导点点头,“家里有事就回去处理,工作的事不急。假条回头补上。”

    为民谢了领导,转身就走。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出了单位的大门,跑到车站,买了回镇上的票。班车摇摇晃晃地开着,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问清楚,她为什么要这样。

    到家的时候,正好是中午。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雪莹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像往常一样笑了:“为民回来了?正好,饭刚做好,我给你盛一碗。”

    她转身进了厨房,端了一碗稀饭出来,放在石桌上。又拿了两个馒头,一碟菜。她的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声音也和以前一模一样,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她没有去县城,没有在公园里说那些话,没有头也不回地走掉。

    为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忙活,心里的火又烧起来了。他走过去,在石桌旁坐下,可他没有拿筷子,没有喝粥,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为民抬起头,看着雪莹。他的眼睛直勾勾的,一眨不眨,像是要把她看穿。雪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雪莹,”为民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告诉我为什么。”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重得像石头,“为什么你就那么轻而易举地把我让出去了?我知道你不是这么想的。告诉我原因,好吗?”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他不想哭,可他忍不住。那些委屈,那些不解,那些憋了一夜的话,全都在这一刻涌上来,像决了堤的河水,挡都挡不住。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可眼泪越擦越多。他顾不上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了,就那么坐在石凳上,流着泪,看着她。

    雪莹低着头,一声不吭。

    她不敢看他。她怕一看见他的眼泪,就会心软,就会扑过去抱住他,就会把那些话全都收回来。可她不能。她不能害他。她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手心里,疼得发木,可她觉不着。她在想,在想一种彻底让为民死心的方法。她不能嫁给他,不能克了他。她必须让他断了这个念头,彻底地,干净地,不留一点余地。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院子,忽然看见屋里的窗户上,耀云正趴在那儿,惊恐地看着这边。孩子不知道大人们怎么了,可她看见了叔叔在哭,看见母亲低着头不说话,她害怕了。

    雪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不能让耀云知道这些事,不能让这么小的孩子心里装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得把为民带到别处去,带到没有人的地方,把话说清楚,彻底说清楚。

    她站起来。

    “为民,你不要说了。你跟我过来。”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为民愣了一下,擦了擦眼泪,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走过那条小路,走到山门下。那块巨大的石片斜插在土里,青灰色的石面上长满了黑褐色的苔藓。石片上方,那块方方正正的巨石沉默地立着,像一尊不说话的神像,俯视着他们。

    雪莹没有停,她绕过山门,继续往前走。为民跟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发紧。他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那是他哥的坟,和他爹的坟。

    为民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硌得生疼,可他觉不着。

    雪莹站在他旁边也泪流满面。她看着那两座坟,看着跪在地上的为民,心里像刀割一样。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为民,现在当着爹和你哥的面,我把话说清楚。你记住了。”

    为民抬起头,看着她。

    “为了保民,我是不会和任何人结婚的!”

    为民跪在地上,看着她。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滴在地上,滴在枯草上,滴在黄土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雪莹看着他吞吞吐吐的样子,知道他想说什么。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咬了咬牙,把那句最重的话说了出来。

    “我们之前在一起的那么多天,那是我下贱,勾引了你,让你想岔了。”

    说完,她的牙齿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咬得那么用力,嘴唇都白了,可她没有松开。她不能松,她怕一松,就会哭出声来。

    为民此刻深深的吸了一口,说道:“你没错,是我错了!”说完他的头开始不停的向面前的坟头磕去。

    雪莹看着他,“为民,别磕了。”

    但为民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为民!”她用力拉住他,“别磕了!”

    为民停下来,抬起头。额头上全是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一脸。他看着她,眼泪又下来了。

    雪莹看着他那样子,心都碎了。她掏出兜里的手帕,给他擦额头上的血。手帕是白的,擦一下,就红一片。她的手在抖,可她没有哭。她不能哭,她哭了他会更难受。

    “走,”她扶着他,“回家。”

    为民站起来,腿有些软,站不太稳。雪莹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到山门下,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座坟,静静地卧在那儿。

    他转过身,跟着雪莹,慢慢往家走。

    山门沉默地立在他们身后,青灰色的石面上,苔藓在风里微微颤动。一阵风吹过来,从石缝里穿过,呜呜地响,低沉又悠长,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