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雪莹进城

    吴留道给雪莹算命的那一夜，她一夜未眠。

    她躺在床上，就那么眼神漫无目的的盯着窗外。吴留道的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心中满是内疚和不安，自己是天煞孤星，自己的父母兄弟和丈夫都是因为自己而死，是她对不起他们。接着他想到了为民，自己决不能那么自私，为了自己毁掉了为民。

    天快亮的时候，她坐起来，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县城，去找为民。有些话，必须当面跟他说清楚。这事耽误不得，拖得越久，他陷得越深，到时候拔不出来，害的是他一辈子。她不能害他。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怕吵醒耀云。灶膛里的火燃起来，她热了水，用木桶盛了，提到屋里。她把门关上，脱了衣服，仔仔细细地把身上擦洗了一遍。水热热的，蒸汽蒙在她脸上，可她心里凉得像冰。她洗得很慢，每一寸皮肤都擦到了，像是要洗掉什么，又像是在准备什么。洗完了，她把水倒了，站在镜子前，把头发也洗了。皂角的泡沫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过脖子，流过肩膀，滴在地上。她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搓着，搓了很久。

    头发洗好了，她用毛巾绞干，站在窗前，让风吹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亮晶晶的。她把头发梳顺，用皮筋扎起来，扎得高高的，垂在脑后。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拆开，重新扎了一遍。她要扎得好看些，不能让人笑话。

    然后她打开柜子，拿出那件为民买的浅蓝色衬衫。那件衣裳她一直舍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地压在柜子底下，连褶子都没有。她抖开，穿上，对着镜子看了看。刚好合身，掐着腰身，把她衬得格外白净。她又拿出那条脚蹬裤，黑色的，弹力的，也是为民买的。她坐在床边，小心地穿上，裤子弹力很好，紧紧地裹着她的腿，把她腿上的曲线都勾勒出来了。她站起来走了两步，有些不自在——她从来没穿过这么紧的裤子。可她又低头看了看，觉得好看。最后，她拿出那双皮鞋，黑色的，鞋面上有个小小的蝴蝶结。她把脚伸进去，不大不小，正合适。皮鞋踩在地上，咯噔咯噔的，声音清脆又好听。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镜子里的人，像换了个人似的。浅蓝色衬衫，黑裤子，黑皮鞋，头发扎得高高的，脸上还带着刚洗过澡的红润。她有些认不出自己了。她伸手摸了摸镜子里的那个人，凉的，硬的，可那人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光。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出门。

    她把耀云抱起来，送到平遥家。平遥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愣住了。“你……”平遥上下打量着她，眼睛瞪得老大，“你今天咋这好看？跟城里人一样！”雪莹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耀云递过去：“帮我看一天，我去趟县城。”平遥接过孩子，还在看她，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去找为民？”她问，声音里带着笑。雪莹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平遥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一扭一扭的腰身，看着那双咯噔咯噔的皮鞋，只在身后赞叹“雪莹真漂亮，人靠衣服马靠鞍，建国回来我让他也给我买一身好看的衣服。”

    班车摇摇晃晃地开着，雪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布兜抱在怀里。窗外的山一层一层地往后退，她的心却越跳越快。到了县城，她下了车，站在陌生的街道上，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她拉住一个人问：“同志，请问劳动局咋走？”那人给她指了方向，她顺着走过去。

    劳动局是一栋四层的楼房，灰色的，方方正正的，门口挂着牌子，还站着个穿制服的门卫。雪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看着进进出出的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从来没进过这种地方，不知道该找谁，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她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一样，迈不动步。

    过往的人多看了她几眼。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人，站在劳动局门口，怯怯的，羞羞的，带着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她穿着蓝衬衫、黑裤子、黑皮鞋，头发扎得高高的，皮肤白净，眉眼清秀，站在那儿，像一朵花一样好看得很。人越多，雪莹越慌。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扎得她浑身不自在。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台阶上面，可还是觉得有人在看她。

    正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年轻人直勾勾地盯着她，朝她走了过来。雪莹不敢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皮鞋擦得亮亮的，能照见人影。“雪莹嫂子？”那人叫了一声。雪莹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是小郜，那个撞了为民、又开车送他们回家的司机。她像见了救星一样，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郜！见到你太高兴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来找为民，害怕他正在上班忙，不敢打扰。说实话，我也真不知道他在哪个屋。”

    小郜笑了：“嫂子，没事，我带你去找他。你要是怕打扰他，在他屋里等着也行。”他说着，带她往里走。雪莹跟在他后面，进了玻璃门，上了楼梯，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里很安静，两边都是门，门上挂着牌子。她不敢乱看，只是低着头跟着走。

    到了二楼，小郜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开着，里头摆着几张桌子，桌上堆着文件。为民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白衬衫，袖子挽着，正低头写着什么。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烫着波浪头，穿着直筒裤，侧着脸，正跟他说着什么。

    小郜刚要开口喊，雪莹赶紧摆摆手，示意他别出声。她站在门口，看着里头，不想打扰他工作。小郜明白了，故意提高了声音：“那行，雪莹嫂子，我先走了啊！”那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为民听见“雪莹嫂子”四个字，抬起头，往门口看过来。看见雪莹站在那儿，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了笑容。那笑容，和在家里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春天的太阳。

    他站起来对雪莹笑了笑，转头对那个年轻女人说，“你还有什么问题要咨询的吗？”那女人摇摇头，站起来：“没有了，谢谢赵同志。”她转过身，往门口走。经过雪莹身边的时候，她停下来，上下打量了雪莹一眼。那目光，从脸看到身上，从身上看到脚上，又从脚上看回来。雪莹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可还是冲她点了点头。那女人也点了点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后转身走了。

    雪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毛毛的。城里女人都这样看人吗？看得人心里发慌。

    为民把雪莹迎进屋子，给她倒了杯水，然后眼睛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雪莹问了句：“有事儿？”

    雪莹被盯的有点不好意思，脸红了。她只是低下头，手指在杯子上轻轻摩挲着。“有事，”她说，声音很轻，“等会儿你下班了，咱们出去吃饭的时候，我再给你细说。”

    为民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点点头，回到自己座位上，继续整理文件。雪莹就坐在那儿，端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水。她的心还在跳，可她已经不那么慌了。她看着为民工作的样子，看着他低头写字时微微皱着的眉头，看着他偶尔抬头冲她笑一下，心里又酸又疼。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些话，她在心里想了一夜，想了一遍又一遍，可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来。她只能等，等中午吃饭的时候，等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再慢慢说。

    她不知道的是，刚才坐在对面的那个年轻女人，走出劳动局大门后，没有往街上走，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小车，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坐着一个人，正等着她。

    “那个赵为民今天看仔细了，怎么样？”那人问。

    “见到了。”女人说，把波浪头往后拢了拢，笑着道，“不错，赵为民人长得不错，说话声音也是好听，也很有口才。真如你们所说，雪莹来了。穿得挺体面，长得也不错，比我想的还好看。”

    “走，你仔细看好了就行！”那人笑着说，“所以就说嘛！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看上就行回去再说。”

    小车发动了，慢慢驶出巷子，汇入街上的车流中。雪莹和为民浑然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中。那些看不见的线，正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把他们两个人，越缠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