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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天命

    雪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红红的眼睛、蜡黄的脸色,心里乱成一团。平遥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为民的脸在她心里晃,那颗快要埋葬的情,像春天的草,又冒出了头。她咬了咬嘴唇,正要转身去做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有人吗?行路之人,讨口水喝。”

    雪莹愣了一下,走到院门口。门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背着一个旧布搭裢,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瘦瘦的,脸被晒得黑红,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眼睛不大,可亮得很,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他脚上的布鞋磨破了边,沾满了黄泥,一看就是走了远路的。

    “先生从哪儿来?”雪莹问。

    “从南边来,往北边去。”那男人笑了笑,声音沙哑,可说话慢悠悠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走了大半天的路,渴得很,想讨碗水喝。”

    雪莹看他那样子,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衣裳旧了,鞋也破了,心里先软了三分。她把门推开,让进来:“先生快进来坐,我去给你倒水。”

    那男人进了院子,也不四处乱看,就在石桌旁坐下来,把竹杖靠在桌边,布搭裢放在脚旁。雪莹从厨房端了一碗水出来,又拿了两个馒头,一小碟咸菜,放在他面前。

    “先生还没吃饭?先吃点垫垫。”

    那男人看了看碗里的水,又看了看馒头和咸菜,抬起头,仔细看了雪莹一眼。那一眼,看得雪莹有些不自在,像是被什么东西照了一下。

    “多谢。”他说,端起碗喝了口水,拿起馒头慢慢吃起来。他吃得不多,一个馒头就停了,把另一个推回去,“够了,够了,多谢好心人。”

    雪莹把碗筷收了,在对面坐下来。那男人打量了一下院子,又看了看她,忽然问:“我看你这院子,风水有些意思。背靠山门,面朝空谷,是块好地方。只是……”他停了一下,没说下去。

    雪莹没在意,随口问:“先生是做啥的?”

    那男人笑了笑,从搭裢里摸出一块布幌子,展开来。上面写着四个字:吴留道,测字算命。

    “路过宝地,想讨口饭吃。”他把幌子收起来,看着雪莹,“我看你面色不好,眉间有愁,心里有事。要不要我替你算一卦?不要钱,就当谢你这碗水、这个馒头。”

    雪莹本不想算,她不太信这些东西。可这些天心里太苦了,苦得她不知道该跟谁说。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男人——吴留道,让她伸出左手,看了看掌纹,又问了她的生辰八字。他闭着眼睛,掐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看着雪莹,那眼神,有些复杂。

    “先生,咋了?”雪莹问。

    吴留道沉吟了一下,说:“你这命,硬。”

    雪莹的心沉了一下。

    “你的八字,日主强旺,煞气太重。小时候克父母,成年后克丈夫,身边亲近的人,都难逃你的煞气。”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雪莹心上,“你是不是父母早亡?丈夫也不在了?”

    雪莹的脸白了。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吴留道叹了口气,继续说:“你这样的命格,在命理上叫天煞孤星。这不是你的错,是命。你命中注定孤独,不能轻易嫁人。若是嫁了,男人熬不过你的煞气。”

    天煞孤星。又是这四个字。

    雪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可她觉不着疼。她想起村里人那些闲话,想起赵老栓老婆子指着她骂“扫把星”的样子,想起那些躲着她走的男人,想起保民,想起爹,想起娘,想起弟弟小飞。他们一个个都走了,就剩她一个。她以为那些都是命,是她命不好。可现在,一个不认识的人,看了她的手相,问了她的八字,也这么说。

    吴留道看着她,语气缓了些:“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按照你现在的运势来看,只要不嫁人,你就不会对其他人产生影响。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平平安安的,也能了此一生。”

    雪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毛钱,放在桌上。

    “谢谢吴先生。”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吴留道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把钱收起来,背上搭裢,拿起竹杖。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姑娘,”他说,“命是定的,可路是自己走的。有时候,人算不如天算。”

    他说完,转身走了。

    雪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麻了,才慢慢坐回石凳上。

    天煞孤星。只要不嫁人,就不会对其他人产生影响。她想起为民。想起他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你”,想起他说“我要娶你,正大光明地做你的丈夫”。那些话,她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记得。可现在,她不能了。她不能害他。

    她坐在那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一滴一滴的,从眼角滑下来,流过脸颊,滴在衣襟上。她想起保民,想起他从山上摔下去时躺在那片乱石堆里的样子。她想起她爹,想起窑洞塌下来时埋在地底下的样子。她想起她娘,想起她弟弟。他们都走了,都离她而去了。以前她不知道是为什么,现在她知道了——是她。是她克死了他们。是她命硬,是她的煞气太重。她以为那些都是意外,都是命。可现在她知道,那些意外,都是因为她。

    她不能害为民。

    为民还年轻,有工作,有前程,有那么多好日子在前头等着他。他应该娶李秋平。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她心里,像有人在拿刀割,一刀一刀的,割得她血肉模糊。她爱他。她真的爱他。可就是因为爱他,她才不能害他。

    她站起来,走进屋,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她看着那个人,忽然觉得陌生。这是谁?这是那个克死了父母、克死了弟弟、克死了丈夫的天煞孤星。她有什么资格去爱别人?她有什么资格被人爱?

    她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那张脸。凉的,硬的,像摸着一块石头。

    她决定了。她要让为民娶李秋平。她要让他忘了她,忘了这些日子,忘了那些夜晚,忘了那些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她要让他去过他该过的日子,去走他该走的路。

    院子外面,吴留道走出了雪莹家,他没有往村外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岔路。他走得不快,竹杖点在地上,笃笃笃的,不紧不慢。走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他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来。

    村长赵天成的家。

    他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襟,抬手敲门。门开了,赵天成站在里头,看见他,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只是侧身让开。

    “吴先生,来了?”

    “来了。”

    赵天成把他让进屋里,随手关上了门。

    山门耸立在院后的山坡上,阳光照在它身上,把它照得明晃晃的。它看见了这一切——看见了雪莹的眼泪,看见了吴留道的背影,看见了他走进赵天成家的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