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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说亲
为民在家的第二天,日头很好。吃过早饭,雪莹在羊圈边忙活,为民搬了把凳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耀云在院子里追着黑嘴跑。日子安安静静的,像山里的溪水,慢慢地流。
快到晌午的时候,院门被人推开了。平遥抱着黑娃走进来,脸上带着笑。黑娃一下地就去找耀云玩了。
平遥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石桌旁坐下,而是直接走到羊圈边,挨着雪莹站住了。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为民听不清,只看见雪莹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时不时推平遥一下,娇嗔地瞪她一眼。平遥就笑,笑得意味深长,凑到她耳边又说几句,雪莹的脸更红了,羞得不行,拿手去捂平遥的嘴。
“别瞎说!”雪莹小声啐她。
“我哪瞎说了?”平遥压低声音,眼睛往为民那边瞟了一眼,“你可真有福气。为民那孩子,又体贴又知道疼人,还给你买这买那的……”
雪莹伸手掐了她一把:“还说!”
平遥嘻嘻笑着躲开,两个女人在羊圈边闹成一团。为民坐在院子里,看着她们笑闹,心里也暖暖的。他大概能猜到平遥在说什么,可他不恼,甚至有些高兴——有人知道他和雪莹的事,有人替他们高兴,这让他觉得,那些见不得光的夜里,也不是那么孤单。
就在这时,院门又响了。
赵天成走进来,手里夹着根烟,笑眯眯的。他是村里的支书,五十多岁的人了,可精神头好得很,走路带风。他进院先往羊圈那边看了一眼,笑着招呼:“雪莹,忙着呢?”
雪莹赶紧迎上来:“赵书记来了,快坐快坐。”
赵天成摆摆手,没坐,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看见为民坐在那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为民回来了?”
为民赶紧起身,说道:“嗯,天成叔你来了!”
赵天成大步走到为民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拍拍他的肩膀:“行,腿伤养好了,人看着精神多了。”
为民拉过来旁边的凳子:“天成叔,快坐。你找我有事啊?”
赵天成在凳子上坐下,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他。羊圈边的雪莹和平遥也都走了过来,在石桌旁坐下。
“是有点事。”赵天成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来给你说门亲事。”
这话一出,为民的眼神暗了一下。雪莹坐在石桌边,脸上的笑也僵了一瞬。平遥坐在她旁边,感觉到她身子微微绷紧了。
赵天成说道:“那闺女叫李秋平,人不错,模样也周正,也有正式工作,就是年龄比为民大了点,为民今年二十二了?那闺女今年二十四。”
一听这话,雪莹的心里像吞了只苍蝇,堵得慌。人家有正式工作,年龄虽然大为民两岁可也不是问题。这样的条件,在这山沟沟里,打着灯笼都难找。赵天成是诚心诚意来帮为民张罗的。
平遥坐在旁边,偷偷看了雪莹一眼。雪莹脸上还是笑眯眯的,可平遥看得出来,那笑是硬挂上去的。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平遥心里叹了口气,她当然知道雪莹在想什么。
为民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对了。他等赵天成说完,赶紧开口:“天成叔,我现在还不想结婚呢。刚上班没多久,工作还没站稳,哪顾得上这些……”
赵天成摆摆手打断他:“哎,你这孩子,说的啥话?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嘛。再说,那闺女条件多好,人家也不急着让你现在就办,先处着,处好了再说。”
“天成叔,我真……”
“你先听我说完。”赵天成不给他插嘴的机会,“那闺女应该在你们劳动局见过你,好像李乡长也见过你,都对你挺满意。所以今天我是受李乡长之托来给你说的。人家家人都同意了,你说你还犹豫个啥?”为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天成看他不说话,以为这么好的条件为民肯定同意了!赵天成点点头,叼着烟,乐呵呵地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平遥坐在那儿,看看雪莹,又看看为民,觉得气氛不对。她站起来,抱起黑娃,说要走。雪莹拉住她:“吃了饭再走呗。”
平遥笑了笑,没有留下来,抱着黑娃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耀云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屋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为民站在那儿,看着雪莹。雪莹站在石桌边,低着头,不说话。
为民走过去,声音有些急,“我不同意。我心里只有你,我要娶你。”
雪莹没说话。
“雪莹,你听见了吗?”为民又往前走了一步,“我不会答应的,什么乡长的闺女,什么民政局上班,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要你。”
雪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吃醋,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
“为民,”她开口了,声音很平,“人家条件那么好,你为啥不同意?”
为民愣住了。
“乡长的闺女,有工作,有文化,跟你般配。”雪莹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嚼苦药,“你要是娶了她,以后的路就好走了。有人帮你,有人托着你,你的前途就……”
“雪莹!”为民打断她,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你说什么呢?我娶她干什么?我不要什么前途,我只要你!”
雪莹没看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为民抓住了雪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在他手心里微微发抖。她没抽回去,可也没回应。她就那么站着,低着头,不说话。
为民攥着她的手,心里那团火烧得他难受。他恨不得现在就去找赵天成,告诉他“我不娶,谁都不娶,我就要雪莹”。可他知道,他不能。他说了,就等于把两个人的事摊在太阳底下。他不在乎,可雪莹在乎。她怕那些闲话,怕那些唾沫星子,怕他被人戳脊梁骨。
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无奈,“你到底在怕什么?”
雪莹没回答。
她转身走到羊圈边,拿起铁锹,开始铲羊粪。一下,一下,铲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心里铲出去。
为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远处,那座山门沉默地立着。阳光照在它身上,把它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黑黑的,像一道无解的难题,横在两个人中间。
为民说要娶她。她信。她知道他是真心的。可她不能答应。她不能害他。他好不容易有了今天,有了工作,有了前程,她不能把他拉回这山沟沟里,不能让他娶一个被人戳脊梁骨的寡妇。
她铲着铲着,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擦掉,怕为民看见。
为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抖动的肩膀,心像被刀子割着。他想走过去,想从后面抱住她,想告诉她别怕,有他在。可他不敢。他知道,他现在走过去,只会让她更难受。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像看着一座他翻不过去的山。
太阳慢慢往西移,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人,一个在羊圈边,一个在院子里,隔得不远,可那道看不见的墙,比山还厚。
远处,山门沉默着。它看见了这一切,看见了雪莹的眼泪,看见了为民的无助,看见了这道横在他们中间的无解的难题。可它不说话。它只是沉默地立着,等着,看这两个年轻人,到底能不能翻过这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