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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夜半惊闻
为民走了。雪莹的魂儿好像也被他带走了。
为民走的当天晚上,雪莹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很大,被子很凉,身边空荡荡的。她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可脑子里全是为民的样子。
她睡不着。第二天也睡不着。第三天还是睡不着。
她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喂羊的时候忘了添水,做饭的时候把盐放多了,扫院子的时候扫到一半就坐在石凳上发呆。耀云叫她,她听不见;黑嘴蹭她的腿,她也没反应。她就像一台被抽走了发条的钟,停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到了第四天,她才慢慢缓过来。日子还得过,羊还得喂,耀云还得养。她不能就这么垮了。她打起精神,把院子扫干净,把羊圈收拾好,把鸡喂饱。该干什么干什么,一样不落。可到了晚上,躺在床上,她还是在想为民。
这些天,她发现平遥也不带着黑娃上来转悠了。以前平遥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上午。可自从为民走了,她就不来了。雪莹也没心思去想为什么,她只觉得这日子又回到了从前——一个人,带着耀云,守着这群羊,守着这几间屋子。陪她的,只有耀云和黑嘴。
那天晚上,天刚黑透,雪莹就躺下了。这些天累得很,她想早点睡。可刚躺下没多久,太阳穴就开始跳,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忍着。可那疼越来越厉害,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勺,从后脑勺蔓延到整个头,像有人拿铁箍把脑袋箍住了,越箍越紧。
她坐起来,打开灯,翻箱倒柜地去找一种叫头疼粉的白色药面儿。农村人家家都备着这个,头疼脑热的时候冲一包,喝了就好了。可她翻遍了抽屉,翻遍了柜子,就是找不到。她记得还有两包的,可这会儿怎么都找不见。
她坐在床边,捂着脑袋,想忍忍算了。天已经这么晚了,黑灯瞎火的,明天早上再去李大夫那儿拿一包。可那疼根本不让她忍,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锤子在她脑袋里敲,敲得她眼前发黑,敲得她想吐。
她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李大夫家住在村中间,从这儿走过去要一刻钟。这么晚了,人家肯定睡了,她不好意思去敲门。她想到了平遥。平遥家近,从这儿下山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她男人不在家,家里就她跟黑娃,去敲个门也不怕打扰谁。平遥家说不定有头疼粉,女人家过日子心细,这些东西应该备着。
雪莹忍着头疼,穿上衣服,下了床。她走到耀云床边,看了看。耀云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被子踢到一边。她给她盖好被子,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安安静静的,灯还亮着。她犹豫了一下,把灯关了,摸着黑走出门。她把院门锁上,又把房门锁上,钥匙揣进口袋里。耀云一个人在家,她得锁好了才放心。
月亮很大,照得山路亮堂堂的。雪莹摸着黑往下走,头疼得厉害,步子有些踉跄。好不容易走到平遥家门口,她站在院门外,喘了口气。
院门关着,可没从里面锁。她伸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她走进去,院子里黑漆漆的,静悄悄的。她正要开口喊平遥,忽然听见了什么声音。
是从平遥屋里传出来的。那种声音,她熟悉。低低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猫叫,又像哭。那是女人在那种时候才会发出的声音。
雪莹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院子里,心里直跳。她想着,平遥一个人在家,男人几个月不回来,大概是寂寞难耐,自己排解。这种事,女人家谁没有过?她不该这时候打扰,等一会儿,等平遥忙完了再喊她,省得她尴尬。
她站在院子里,等着。可头疼得厉害,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她有些站不住。她往窗户那边靠了靠,想听听里头是不是忙完了。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那是男人的声音!
低沉的,压抑的,像野兽在咆哮。然后是床的声音,吱呀,吱呀,吱呀——又快又急,像要散架。
雪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站在窗户下面,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都是女人,都是过来人,她马上明白了里面是什么情况。
“感觉咋样?”屋里传来男人的声音,带着喘。
天哪,是张飞。那声音她认得,是张飞的。
雪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头疼一下子全忘了。她站在那儿,腿有些软,手心全是汗。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虽然她什么都没看见,可那些声音,比看见还让她心跳。
她得走。赶紧走。离开这儿,当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她转过身,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可越急越出乱,她一转身,肩膀碰着了窗户边上搭着的扁担。那扁担靠在墙上,被她一碰,哗啦一声倒下来,在寂静的夜里响声格外明显。
屋里瞬间安静静了。
那种安静,比刚才的声音还吓人。雪莹听见屋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穿衣服的声音,是有人在慌张地找鞋的声音。她的心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顾不上了,推开院门,冲出去,顺着来路往回跑。她跑得飞快,鞋都差点跑掉了,可她不觉得,她只觉得身后有人在追她,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她一口气跑回家,打开院门,关上,闩好。又打开房门,进去,关上,闩好。她靠在门后,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来。
她忽然发现,头不疼了。刚才那一吓,把头疼全吓跑了。她坐在黑暗里,心还在跳,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一夜,雪莹回到家没睡着。
平遥家那边,雪莹跑了之后,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张飞光着膀子站在地上,裤子刚套上,扣子还没系。他紧张得脸都白了,低声问平遥:“谁?是谁在外头?”
平遥没理他。她飞快地穿上衣服,趿上鞋,冲出屋门,跑到院门口。她站在院门外,往两边看了看。月光下,通往山门的那条路上,有一个身影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走的。那身影瘦瘦的,小小的,头发披散着,一看就是个女人。平遥盯着那背影看了几秒,认出来了——是雪莹。
她松了口气,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还好是雪莹,不是别人。要是其他人,这事儿就完了。可雪莹就没事儿了。
她回到屋里,张飞还躲在门后,脸还是白的。“谁?”他问。“没有人,”平遥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估计是你家养的那只大花猫,跟着你跑到这儿来了。”
张飞看了她一眼,有些不信。可他不问了。他穿上衣服,系好扣子,又站了一会儿。“我走了。”他说。平遥点点头,送他到门口。张飞走出院门,回头又留恋的看了一眼。平遥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走了。
平遥关上门,闩好,回到屋里。她坐在床边,把被子拉好,躺下来。屋里又安静了,只有她和黑娃的呼吸声。她闭上眼睛,想着刚才的事。雪莹听见了,肯定什么都听见了。她站在窗户底下,听了那么久,什么都听见了。可平遥不慌。她躺在枕头上,甚至嘴角还挂起了笑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累了,真的很累。这些天,她没睡过一个好觉。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她和张飞基本上每天都没有消停过,有时候在自己家,有时候在张飞家,甚至有时候就在对面山坡上张飞经常坐的那个大石头下。这些天她也的确疯狂了,现在她太累了,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一夜,她睡得很香。
山门下那个小院里,雪莹还醒着。她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些诱人的声音。她想起平遥,想起张飞,想起他们偷偷摸摸的样子。她想起自己,想起为民,想起那些夜晚,那张床,那些声音。她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人,都是一样的。白天是白天的人,晚上是晚上的人。白天的规矩,到了晚上就不作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