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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黑暗处的眼睛

    自从那天心里冒出那个念头之后,平遥就坐不住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明明知道那是人家的事,跟自己没关系,可就是忍不住想去看,想去瞧,想去弄清楚。

    第二天下午,她就抱着黑娃去了雪莹家。

    雪莹正在院子里晒草,听见声脚步音抬起头,看见平遥抱着黑娃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迎上去。

    “平遥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平遥走进院子,四下看了看。为民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本书,晒着太阳。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平遥也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黑娃在家老闹人,”她说着,把黑娃放下来,“非要来找耀云玩。我就带他来了,让两个孩子一块耍,我也能清静会儿。”

    雪莹笑着说:“行啊,正好耀云也无聊,天天缠着她小叔讲故事。让他们玩。”

    耀云从屋里跑出来,看见黑娃,高兴得直拍手。两个小孩很快就玩到一起去了,在院子里追来追去,黑嘴也跟着凑热闹,汪汪叫着跑。

    平遥在院子里找了块阴凉地儿,坐下来,看着两个孩子玩。雪莹继续晒草,忙进忙出的。为民继续坐在那儿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两个孩子,嘴角带着笑。

    平遥的目光,时不时往为民那边瞟。

    他长得真俊。宽宽的肩,黑黑的眉,厚厚的手。人也比村里面的男人白净些,也斯文些,到底是念过书的人,坐在那儿,身上就有那么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

    她看着看着,忽然发现雪莹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都赶紧移开。

    平遥心里有点虚,可脸上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看着孩子玩。

    那一天,她坐了一下午才走。

    第二天,她又来了。

    第三天,还是来了。

    雪莹心里开始犯嘀咕。

    平遥这几天来得太勤了。以前她们虽然也走动,可没这么勤。现在天天来,一来就是大半天,还美其名曰“让两个孩子玩”。

    她留意观察,发现平遥来了之后,目光老往为民那边瞟。那眼神,黏黏的,柔柔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雪莹是过来人,她懂那种眼神。

    那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

    平遥的男人赵建国,过完年就出去打工了,到现在没回来过。一个年轻女人,男人不在家,一个人守着空屋子,带着孩子,心里能不空吗?雪莹作为女人最懂这种感觉。

    雪莹心里有点不舒服,可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为民倒是没多想。

    他对平遥不熟。平遥嫁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市里念书了。这些年,也就过年回来见过几面,点头打个招呼,没说过几句话。

    现在平遥天天来,他就跟她聊几句。聊县城的事,聊外面的事,聊她老家那边的事。一来二去,两个人也熟了。

    平遥比雪莹小两岁,比为民大三岁。她是赵建国在外县打工时认识的,带回来的时候已经怀了黑娃。村里人都说,赵建国那小子有福气,出去一趟,媳妇孩子一起带回来了。

    平遥长得没有雪莹俊俏,可身材很好。该大的地方大,该小的地方小,该粗的地方粗,该细的地方细。个子比雪莹高半头,站在那儿,腰是腰,胯是胯的。特别是生完孩子以后,身体更加丰硕。那时候农村女人不兴穿胸衣,就穿个汗衫,鼓囊囊的,走起路来,胸前像两个皮球,一晃一晃的。

    为民不是没看见,可他是念过书的人,知道非礼勿视。每次平遥来,他都规规矩矩的,眼睛不乱瞟。

    可那天,出了个意外。

    为民在院子里练习走路。他的腿好多了,能不用拐杖慢慢挪了。他一点一点地挪着,脚抬得低低的,怕摔着。

    平遥站在旁边,跟他说着话。说的什么他也不记得了,好像是说她老家那边的事。他一边说一边走,没注意脚下。

    脚下一滑,他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哎——”他惊叫一声,手在空中乱抓。

    平遥就在他旁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由于为民不小心碰到了平遥的身体,他的脸腾地红了。

    他赶紧把手缩回来,站直身子,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平遥的脸也红了。

    她站在那儿,低着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那一刻,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为民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湿湿的,像藏着什么东西。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赶紧移开眼睛。

    平遥也移开了眼睛。

    两个人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这一切,都被雪莹看在眼里。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个盆,一动不动。她看见为民差点摔倒,看见平遥扶住他,看见他的手按在她胸上,看见两个人脸红的样子,看见他们对视的那一眼。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酸酸的,涩涩的,像吃了没熟透的青杏。

    那天晚上,耀云睡下之后,雪莹照例溜进了为民的房间,进了房间以后,雪莹就那么盯着为民。

    为民被她看得有些发毛。

    “咋了?”他问。

    雪莹看着他,忽然开口:“感觉好吗?”

    为民愣住了:“啥?”

    雪莹的嘴角动了动,说:“平遥啊。今天下午,感觉好吗?”

    为民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

    “你说啥呢,”他拉过她的手,“那是不经意的。她扶我,我不小心碰到了。”

    雪莹抽回手,还是看着他。

    “我看平遥这些天不对劲,”她说,“总往咱这儿跑。我感觉好像是冲着你来的。”

    为民挠挠头:“我们都不认识,这不是刚认识没几天吗?她来是为了让黑娃跟耀云玩,你想多了。”

    雪莹笑了笑:“我感觉没有那么简单,他肯定是想你了!”

    “想啥啊?”为民笑着问,手在雪莹身上游走,“想男人吗?”

    雪莹被他撩得呼吸有些乱,轻轻打了他一下。

    “你别瞎说……”

    可为民不听,他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那张小床,又承受了一切。

    夜很深了,月亮高高地挂着,照得院子亮堂堂的。

    黑嘴卧在院子里,耳朵忽然动了动。它抬起头,往院门口的方向看了看。那边有动静,轻轻的,像是什么人走过。

    它张嘴想叫,可又没叫。那脚步声,它熟悉,是常来的人。

    它又把头埋下去,继续睡觉。

    院墙外,有个人影站在那里。

    那人影站在暗处,一动不动。屋里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照在地上,一小片昏黄。窗户没关严,有声音从里面飘出来。

    轻轻的,低低的,断断续续的。

    那人影听着,听着,心跳越来越快。

    是他们的声音。

    是雪莹和为民的声音。

    那些声音,像无数根羽毛,挠在那人心上。那人的脸烫起来,手心出了汗,腿也有些软。可那人没有走,就站在那里,听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里的声音渐渐小了,最后安静下来。

    那人影才慢慢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了。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照出一个年轻女人的轮廓。

    是平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下午的事,让她心里乱得很。那个意外,那只按在她胸上的手,那双慌乱的眼睛,那个脸红的样子,一直在她脑子里转,怎么都赶不走。

    晚上,她哄睡了黑娃,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那只手。想起那一瞬间的触感。想起他脸红的样子。

    她的脸又烫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只是想出来走走,透透气。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山门下,走到了那个小院旁边。

    她听见了那些声音。

    她知道那些声音意味着什么。

    她站在那里,听得浑身发烫,听得心怦怦跳,听得腿都软了。她应该走,可她走不动。

    直到屋里安静下来,她才回过神来,悄悄离开。

    走在回去的路上,她的心还在狂跳。

    她知道了。

    雪莹和为民,果然有事。

    她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可她心里,却没有那种“果然如此”的得意。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酸酸的,涩涩的,空落落的。

    她想起自己。

    想起那个一年回来不了几趟的男人,想起那张空荡荡的大床,想起那些一个人熬过去的漫漫长夜。

    她忽然有些羡慕雪莹。

    羡慕她有个男人在身边。羡慕她有人陪着说话,有人搂着睡觉,有人……

    她不敢往下想了。

    她加快脚步,往家走去。

    月光下,那个山门静静地立着,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