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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稳稳的幸福

    架子车终于停在了院门口。

    赵老六和几个后生小心翼翼地把为民从车上抬下来,一瘸一拐地扶进屋里,为民躺在床上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还是家里舒服。

    雪莹跟进屋,把枕头给他垫好,又把被子掖好。耀云也跟进来了,站在床边,怯生生地看着为民,小手在床沿上摸来摸去。

    “小叔,”她小声叫了一句。

    为民伸出手,摸摸她的头:“云儿乖,小叔回来了。”

    耀云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外面院子里,站着几个村里人。赵老六、赵天成,还有几个帮忙的后生。他们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抽着烟,说着话。

    “这回可真是险,好在人没事。”

    “为民这孩子有出息,单位还派车送回来。”

    “雪莹这些天也累坏了,在医院伺候病人不容易。”

    雪莹从屋里出来,招呼他们:“六叔,赵书记,进屋坐,喝口水。”

    赵老六摆摆手:“不坐了不坐了,家里还有事。你照顾好为民,有啥需要就说。”

    赵天成也说:“对,有啥困难就找村里。为民是咱赵家湾的人,在外头受了伤,咱不能不管。”

    雪莹点点头,眼眶有些热。

    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就散了。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小郜和要送一送小郜的赵天成还站在那儿。小郜靠在院墙边,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有些不知所措。

    他是司机,也是肇事者。

    虽然领导说了不怪他,虽然为民也说了不怪他,可他心里那疙瘩,解不开。他总觉得是自己把人撞了,是自己害得为民躺床上,是自己让雪莹在医院里伺候那么多天。

    他本来想送完人就走的,可雪莹非要给他做鸡蛋茶,小郜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雪莹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还站在那儿,赶紧说:“小郜同志,赵书记,进屋坐啊,鸡蛋茶快好了?”

    赵天成摆摆手。

    小郜摇摇头:“我不坐了,刚吃过饭不吃了。人送到了,我得赶紧回去,天黑了路不好走。”

    雪莹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小郜不知道她要干啥,站在院子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雪莹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鸡蛋,一个一个,白生生的,码得整整齐齐。她走到小郜面前,把篮子往他手里塞。

    “小郜同志,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这些鸡蛋你拿着。”

    小郜愣住了,连忙摆手:“这可不行,这可不行!”

    他把篮子往回推,雪莹又塞过来。

    “拿着拿着,你大老远送我们回来,辛苦你了。”

    小郜急得脸都红了:“您别这样。是我开车把为民撞的,我……我都很不好意思,哪能再拿您家的鸡蛋?”

    雪莹不听,还是往他手里塞:“那是你不小心,又不是故意的。你送我们回来,就是情分。拿着,别客气。”

    两个人就这么推来推去,一个非要给,一个死活不要。

    小郜偷眼看了一下旁边的赵天成,想让他帮忙说句话。赵天成站在那儿,抽着烟,笑眯眯地看着,也不吭声。

    小郜实在拗不过,只好把篮子接过来。

    “那我……那我就拿着了。”他说,脸还是红的。

    雪莹笑了:“这就对了。”

    小郜拎着篮子,跟着赵天成往山下走。山路不好走,他一手拎着篮子,一手扶着路边的树枝,走得小心翼翼的。篮子里的鸡蛋一晃一晃的,他生怕摔了。

    赵天成走在前头,也不说话。

    走到赵老六家门口,那辆面包车还停在那儿。小郜转过身,看着赵天成。

    “赵书记,”他说,“这鸡蛋……我实在不好意思拿。”

    赵天成看着他,笑了笑。

    小郜从车上把篮子又拿下来,递到赵天成手里:“赵书记,您帮我还给人家。就说……就说我心领了。是我把人撞的,我再拿人家鸡蛋,我成啥人了?”

    赵天成接过篮子,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他说,“我帮你还回去。你路上慢点开。”

    小郜点点头,上了车,发动引擎。面包车突突地响起来,慢慢往山下开。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赵天成还站在那儿,拎着那篮鸡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个人,真好。

    自己男人被他撞了,她不怪他,还给他鸡蛋。她那股子淳朴劲儿,让他心里热热的,也让他更愧疚了。

    他踩下油门,车开得快了些。

    赵天成拎着那篮鸡蛋,又走回山门下那个小院。

    雪莹正在院子里收拾,看见他拎着篮子回来,愣了一下。

    “赵书记?这……”

    赵天成把篮子递给她:“小郜那孩子,死活不肯要。说他自己撞的人,再拿你家鸡蛋,他成啥人了。”

    雪莹接过篮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天成看着她,笑了笑:“雪莹啊,你那心意,他领了。这孩子心眼实,记着呢。”

    雪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赵天成又站了一会儿,雪莹让他喝鸡蛋茶,但是赵天成摇摇手就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雪莹拎着那篮鸡蛋,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座山,山门还是那座山门,可她的心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想起小郜刚才的样子,想起他涨红的脸,想起他死活不肯接鸡蛋的倔劲儿。她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她把鸡蛋放回厨房,进屋去看为民。

    为民躺在床上,耀云坐在床边。为民手里拿着一本书,是上次他从县城带回来的小人书,正给耀云讲故事。耀云听得入神,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

    “然后呢小叔?然后呢?”

    “然后啊,那个石猴就爬上树,摘了好多好多桃子……”

    雪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为民身上,照在耀云身上。为民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山里的溪水,慢慢流着。耀云的小脸仰着,眼睛亮亮的,听得入了迷。

    雪莹看着看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做饭。

    灶膛里的火燃起来,噼里啪啦地响。她往锅里添了水,下了玉米糁子,又切了点红薯进去。红薯是自家种的,又甜又面,熬出来的粥稠稠的,香得很。

    她一边烧火,一边往外看。

    透过厨房的门,能看见屋里的情形。为民还在给耀云讲故事,耀云已经趴在他床边了,小手托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为民偶尔抬起头,往厨房这边看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又各自移开。

    雪莹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烧火。

    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红的,热热的。她伸手理了理垂下来的头发,手指碰到脸颊,有些发烫。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家里有了男人,就不一样了。

    以前,保民没了,她一个人带着耀云,住在这山门下的小院里。天不黑就得关门。听见外面有动静,心就提到嗓子眼。睡觉的时候,枕头底下永远放着那把剪刀。

    可现在,为民回来了。

    他虽然腿伤了,躺在床上,可他回来了。这个家,有了男人了。

    她再也不用天不黑就关门,再也不用听见动静就心慌,再也不用把剪刀放在枕头底下。

    她想着这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起来,热气蒸腾,香味飘了满屋。她站起来,掀开锅盖,拿勺子在锅里搅了搅。红薯已经煮烂了,粥变得稠稠的,黄澄澄的,看着就好吃。

    她盛了三碗,端进屋里。

    “吃饭了。”她说。

    耀云从床上跳下来,跑到桌边坐下。为民想坐起来,雪莹赶紧过去扶他,把枕头垫在他背后,让他靠着。

    她把粥递到他手里,又给耀云拿了个勺子。

    一家三口,围在桌边,吃着饭。

    粥很香,红薯很甜,咸菜很脆。耀云吃得满嘴都是,雪莹拿手巾给她擦了擦。为民吃着吃着,忽然抬头看了雪莹一眼。

    她正低头喝粥,没看见。

    可她的脸,在灯光下,柔柔的,白白的,像蒙了一层光。

    为民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雪莹收拾碗筷,又给为民端了水让他洗漱。耀云在屋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拿这个,一会儿拿那个,高兴得很。

    雪莹忙完,站在院子里,歇了口气。

    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亮堂堂的。远处,那山门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像一个不说话的老人。

    黑嘴摇着尾巴,走到她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

    雪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黑嘴,”她轻声说,“为民回来了,你高兴不?”

    黑嘴摇了摇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回应。

    雪莹笑了。

    她站起来,望着远处的群山。月光下,那些山一层一层的,深深浅浅的,像水墨画一样。山上的桃花开了,白天能看见一片一片的粉,夜里看不见,可她闻得见那花香,淡淡地飘过来。

    她忽然想起为民回来时躺在架子车上的样子。他歪着头看她,眼睛里亮亮的,像有光。她想起刚才吃饭时他抬头看她的那一眼,也是那样,亮亮的。

    她想起在医院那些天,他每次看她,都是那样。

    她的脸忽然有些热。

    她咬着嘴唇,轻轻地笑了。

    那种笑,是她很久很久没有过的。自从保民死后,她就没这样笑过。那种笑,是少女才有的,是害羞的,是欢喜的,是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的。

    她站在月光下,望着远处的山,咬着嘴唇,轻轻地笑。

    黑嘴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不明白她在笑什么。

    可她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她只是不说。

    屋里的灯还亮着,为民还没睡。她听见耀云在屋里叽叽喳喳地说话,听见为民轻轻地应着。那些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暖暖的,软软的,像这春夜的风。

    她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屋里,耀云已经困了,趴在为民床边,眼睛一闭一闭的。为民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雪莹走过去,把耀云抱起来,送进里屋,放到床上。耀云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声,又睡着了。

    她走出来,看着为民。

    “你早点睡,”她说,“有事叫我。”

    为民点点头。

    雪莹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为民脸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她,眼睛里亮亮的。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秒。

    然后雪莹转身,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屋里暗下来。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山风轻轻地吹着。桃花的花香,从远处飘过来,飘进院子里,飘进屋里,飘进两个人的梦里。

    这一夜,两个人都睡得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