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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为民回家

    接下来的几天,雪莹慢慢摸出了门道。

    她是个肯学的人。第一天那场尴尬之后,第二天一早,她就趁着去打水的时候,跟隔壁病房的陪护家属聊了聊。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嫂,伺候自家男人,经验丰富得很。

    “第一次都那样,”大嫂笑着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过两天就习惯了,两口子嘛,有啥的。”

    雪莹想说不是两口子,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只是点点头,问了些实用的——怎么翻身,怎么擦身,怎么用那个便盆才不弄得满床都是。

    大嫂热心地教她,她一一记在心里。

    回到病房,她照着做。

    给为民接便盆的时候,她还是脸红,还是不敢看他。可她的手不抖了,动作也麻利了。她把便盆放好,转过身去,等他说“好了”,再转过来端走。整个过程,两个人都不说话,可那种默契,慢慢就有了。

    为民躺在床上,看着雪莹忙进忙出,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又像烧着一团火。

    他想起第一次那天的尴尬,雪莹的手抖成那样,脸涨得通红,可她还是咬着牙帮他把事办了。他想起这些天她每天给他擦脸、喂饭、倒水、接便盆,从早忙到晚,没有一句怨言。他想起夜里那张咯吱咯吱响的陪护椅,她躺在上面,翻个身都小心翼翼,生怕吵醒他。

    他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对雪莹好。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一定。

    可这医院,他是真待不下去了。

    第七天早上,为民醒得很早。

    窗外刚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他就睁着眼躺在那儿。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的脚步声。他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家里的羊咋样了?老六叔喂得惯不惯?

    耀云咋样了?在六婶子家住得惯不惯?想不想她娘?

    他想着这些,心里像长了草,一刻也静不下来。

    雪莹起来了,去打了热水,给他擦了脸,又去食堂打了早饭。她把粥端到他面前,一勺一勺地喂他。他吃着,忽然说:“我想回家。”

    雪莹的手顿了一下。

    “回家?”她看着他,“你这腿还没好呢,回啥家?”

    为民说:“在医院也是躺着,回家也是躺着。耀云还六婶家,家里的羊总不能麻烦六叔一直喂下去……”

    雪莹打断他:“你别操那些心。羊有赵老六叔喂着,耀云有六婶子带着,都好着呢。你就在这儿好好养伤,等医生说能出院了再出。”

    为民不说话了,低头喝粥。

    一上午,为民都没怎么说话。雪莹给他倒水他就喝,给他削苹果他就吃,可他就是不说话,眼睛老往窗外看。

    雪莹知道他想啥。她也想家,想耀云,想那些羊。可她不能让为民看出来。她是来照顾他的,不是来添乱的。

    她把那些焦虑压在心底,脸上什么也不露。

    第八天早上,为民实在忍不住了。

    雪莹刚给他擦完脸,他就开口了:“我们回家。”

    雪莹看着他,没说话。

    为民说:“在这儿天天躺着就是恢复,还不如回家躺着。家里空气好,也清静,总比在这儿强。”

    雪莹摇摇头:“家里条件不如医院,万一有个啥事……”

    “能有啥事?”为民急了,“我这腿就是养着,不乱动就行。在家躺着也是躺,在这儿躺着也是躺,为啥非要在这儿?”

    雪莹看着他急赤白脸的样子,心里又气又心疼。

    “为民,”她说,“你别着急。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有村里人帮忙呢。你好好养伤,比啥都强。”

    为民张了张嘴,想再说,可看着她那双有些疲惫的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知道雪莹是为他好。可他心里那股火,压不下去。

    中午的时候,病房里来了人。

    是劳动局的领导,还有司机小郜。领导拎着一兜水果,小郜拎着一兜麦乳精,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为民同志,恢复得咋样?”领导笑着问。

    为民赶紧坐起来,雪莹给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好多了,好多了,”为民说,“谢谢领导关心。”

    领导在床边坐下,问了些情况,又问医生怎么说。为民一一答了,说着说着,忽然憋不住了。

    “领导,”他说,“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领导看着他:“啥事?你说。”

    为民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想回家的想法说了。他说家里的情况,说雪莹在这儿照顾他,家里的羊没人好好喂,孩子还在别人家寄养。他说在医院也是躺着养,回家也是躺着养,不如回家,让雪莹也能顾上家里。

    领导听完,看了看雪莹。

    雪莹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领导问:“医生怎么说?能出院吗?”

    为民说:“医生说了,这腿就是慢慢恢复,只要不乱动,定期回来复查,到时候拆石膏就行。”

    领导想了想,说:“这样,我去问问医生。”

    他出去了,过了十来分钟又回来。

    “医生说了,可以回家休养,”领导说,“不过一定要注意,不能乱动,定期回来复查。”

    为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领导看着他那样,笑了:“行,那就回家。小郜,你开车送他们。”

    小郜赶紧点头:“好的好的,我送。”

    领导又说:“为民,你在家好好养伤,工作的事不用担心。你这算工伤,工资照发,啥时候好了啥时候回来上班。”

    为民的眼眶有些热。他点点头,声音有点哑:“谢谢领导。”

    雪莹站在旁边,也说了声“谢谢”。

    领导摆摆手,又嘱咐了几句,就走了。

    小郜留下来,帮着收拾东西。他把领导带来的东西和自己带来的东西都塞进车里,又把为民从床上扶起来,搀着他拄着拐杖往外走。

    雪莹拎着那个布兜和其它东西跟在后面。

    医院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是局里的车。小郜把车门打开,和雪莹一起把为民扶上车,让他半躺在后座上。

    车开了。

    为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道一点点往后退。县城的高楼,路边的店铺,来来往往的行人,都从他眼前掠过。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还是山里好。

    车开了两个多钟头,开到了镇上。从镇上往赵家湾走,路就不好走了。山路弯弯曲曲,坑坑洼洼,面包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蹭,像喝醉了酒。

    小郜开得小心翼翼,满头是汗。

    “这路可真够呛。”他嘟囔着。

    为民笑了笑,没说话。

    又开了半个多钟头,车终于开到了赵老六家门口。再往前,路太窄太陡,车上不去了。

    车停下来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

    赵家湾的人,好多都没出过山。他们见过的最好的车,就是乡里派出所那辆三轮摩托。现在忽然来了一辆面包车,雪白的,亮锃锃的,停在那儿,都停下手里的活儿跑了过来。

    大人小孩都围上来看,叽叽喳喳地议论。

    “这是啥车?真气派!”

    “听说是县里来的,送为民回来的。”

    “为民那孩子真有出息,单位还派车送他。”

    “你看那车轱辘,比咱家的架子车轱辘大多了!”

    车门打开,小郜先跳下来,又把为民扶出来。为民一条腿站着,另一条腿吊着,拄着拐杖不敢落地。

    人群里有人喊:“别动别动,架子车来了!”

    是赵老六,他推着一辆架子车,后面跟着村干部赵长发,还有几个年轻后生。他们把架子车停在车旁边,小郜和几个后生一起把为民抬上去,让他半躺在架子车上。

    架子车上垫了厚厚的褥子,躺着还算舒服。为民靠着,看着周围那些熟悉的脸,心里忽然踏实了。

    人群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挤过来。

    是耀云。

    她穿着那件红毛衣,扎着两个小辫子,怯生生地站在人群边上,看着架子车上的为民,又看着站在车旁边的雪莹。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来,走到雪莹跟前,伸出小手,轻轻地牵住了雪莹的手。

    雪莹低头看她,她也仰着头看雪莹。

    “娘,”她小声叫了一句。

    雪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蹲下来,把耀云搂进怀里,抱了抱,又站起来,牵着她的手,跟着架子车往前走。

    为民躺在架子车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

    他看见雪莹牵着耀云的手,走在人群里。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是他上次买的,洗得干干净净的,熨得平平整整的。她的头发挽在脑后,露出白净的脖颈。她的脸白净了许多,也细嫩了许多。

    在医院这些天,不用晒太阳,不用干粗活,她的皮肤慢慢养回来了。白白净净的,在太阳底下,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红红的,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似的。

    为民看着看着,忽然看呆了。

    他就那样躺在架子车上,歪着头,看着她走在人群里,牵着耀云的手,一步一步地跟着。山风吹过来,吹动她的衣角,吹动她的头发。阳光从山那边照过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他想起一句老话——人靠衣裳马靠鞍。

    可他觉得,不光是衣裳的事。雪莹本来就好看,只是以前太苦了,那些苦把她好看的样子都藏起来了。现在那些苦暂时卸下来一点,她的好看就藏不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句话——

    雪莹真好看。

    像这山里盛开的桃花一样好看。

    山路弯弯曲曲,架子车摇摇晃晃地往上走。赵老六在前面拉着,几个后生在后面推着。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为民躺在车上,看着两边的山,看着那些熟悉的树,看着远处那座沉默的山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回来了。

    回到这个山窝窝里了。

    他侧过头,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雪莹。

    她还在那儿,牵着耀云的手,一步一步地走着。她走得有些喘,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可她脸上带着笑,淡淡的,柔柔的,像这山里的春风。

    为民忽然觉得,腿上的伤也不那么疼了。

    架子车继续往前走。

    前面,就是那个小院,就是那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