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为民出车祸

    日子就这么过着，为民生活还是那样，上班下班，整理文件，跑腿打杂。他慢慢适应了这种生活，也慢慢习惯了县城的热闹。可每到周末，他还是会想家，想那个小院，想耀云，更想雪莹，他已经三个月没有回山门下那个家了！

    上次回去雪莹的拒绝，让他不知道再如何面对雪莹，所以他就选择了逃避，选择了不好意思回家！

    那天下午，太阳快落山了，为民收拾好东西，从办公室出来。他穿过单位的院子，往后院的宿舍走。

    后院不大，停着几辆车，还有一排平房，就是单位的单身宿舍。他住在最东头那间，虽然简陋了点，可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不错了。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晚上吃什么。食堂早就关门了，他得自己弄点吃的。前几天买的挂面还有，再煮个鸡蛋，对付一顿算了。

    他走到后院门口，刚要拐进去，忽然听见身后有发动机的声音。

    他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单位的司机小郜正在倒车。他刚出完一趟车回来，想把车停好。他往后倒着，倒着，忽然感觉车后轮硌了一下。

    他以为是后院的台阶。后院地势不平，有个小坎儿，经常有车在那儿硌一下。他没在意，反而加了脚油门，想直接倒上去。

    车后轮又硌了一下，比刚才更重。

    小郜这才觉得不对劲。他踩住刹车，从后视镜往后看——

    后视镜里，一个人倒在车后面。

    小郜的脑袋“嗡”地一声炸了。

    他拉开车门跳下去，跑到车后面。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蓝色劳动服，闭着眼睛，脸色惨白。他的两条腿压在车轮底下，裤子上全是血。

    “为民！是赵为民！”有人喊起来。

    院子里的人听见动静，纷纷跑过来。有人去抬车，有人去喊人，有人吓得脸都白了。小郜站在那儿，浑身发抖，嘴里念叨着：“我没看见……我真没看见……”

    为民躺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他只觉得自己两条腿像被火烧一样，从脚底一直烧到大腿。他想动，动不了。他想喊，喊不出来。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那些围过来的人影。

    有人打了急救电话。等救护车的工夫，没人敢动他。他就那么躺着，血从裤腿里渗出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救护车来了，把他抬上车，呜哇呜哇地开走了。

    县医院离得不远，十几分钟就到了。为民被推进急诊室，医生护士围着他忙活。拍片子，检查，处理伤口。

    结果是：左小腿骨折，右小腿擦伤，需要住院。

    为民被推进病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躺在病床上，左腿吊着，一动不能动。麻药劲儿还没过，腿不怎么疼，可他能感觉到那左腿不是自己的了。

    病房里就他一个人。白惨惨的灯光

    照在墙上，照得他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雪莹，想起耀云，想起那个小院。他想，要是她们在就好了。

    可她们不在。

    她们在山里面，在几十里外的小山村里，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上午，单位的人来了。

    领导来了，工会的来了，司机小郜也来了。小郜站在病床边，脸涨得通红，一个劲儿地道歉：“为民兄弟，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真没看见你……”

    为民躺在病床上，勉强笑了笑：“没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领导说：“为民同志，你好好养伤，医疗费单位出，工资照发。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为民点点头，说谢谢。

    领导又问：“你家里有什么人？要不要通知一下？”

    为民愣了一下。

    他想说不用，可他说不出口。他一个人在医院，两条腿都不能动，吃饭上厕所都得人照顾。单位的人不可能天天陪着他，他得有人来照顾。

    “我有一个家人，”他说，“在赵家湾。”

    领导点点头，说：“行，我们想办法通知她。”

    当天下午，电话就打到了赵家湾村支部。

    那时候的村干部，是真的为老百姓办事的。村支书赵天成接到电话，一听是为民出事了，二话没说，放下电话就往雪莹家跑。

    他跑到雪莹家的时候，雪莹正在院子里晒草。看见赵天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她心里“咯噔”一下。

    “赵书记，咋了？”

    赵天成站在她面前，喘了口气，说：“雪莹，为民出事了。”

    雪莹手里的草掉在地上。

    “啥事？”

    “在单位被车撞了，腿骨折了，现在在县医院。”赵天成说，“为民单位打电话来，说让你去照顾他。”

    雪莹愣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民被车撞了？

    为民骨折了？

    为民在医院？

    她想起上次他回来时的样子，宽宽的肩膀，晒得黑红的脸，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他帮她割草，帮她劈柴。他蹲在地上帮她穿鞋，托着她的脚，那么小心，那么轻。

    他说“我想娶你”。

    他说“我满脑子都是你”。

    她想起自己拒绝他时，他那双亮亮的眼睛一下子暗下去的样子。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雪莹？”赵天成叫她，“雪莹，你听见没？”

    雪莹回过神来，点点头，声音发颤：“听见了，我这就去。”

    赵天成说：“你放心去，家里的羊和鸡，村里安排人帮你照看。我已经跟赵老六说了，让他每天来喂。”

    雪莹看着他，眼眶有些热。

    “赵书记，谢谢您。”

    赵天成摆摆手：“谢啥，为民是咱赵家湾的人，他在外头出了事，咱不能不管。你快收拾收拾，赶紧去。”

    雪莹点点头，转身进屋收拾东西。

    她把耀云抱起来，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一个布兜里，又把为民上次买的红糖拿出来，想了想，也塞进去。她不知道要住几天，不知道医院里缺什么，她只能把能想到的都带上。

    赵老六家的婶子赶来了，接过耀云，说：“雪莹你放心去，云儿我帮你带着。”

    雪莹抱着耀云，亲了亲她的脸，说：“云儿乖，听奶奶话，娘去照顾小叔，过几天就回来。”

    耀云眨眨眼，问：“小叔咋了？”

    雪莹说：“小叔摔着了，在医院呢。”

    耀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那娘快去，把小叔治好。”

    雪莹把她递给婶子，拎起布兜，出了门。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的。从赵家湾到镇上，十几里山路，她只用了一个多时辰。到了镇上，她坐上往县城的班车，一路颠颠簸簸的，心也跟着颠颠簸簸的。

    自从保民出事后她从来没去过县城。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县城现在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她只在别人嘴里听说过，现在变化很大，盖了高楼，汽车也多了。

    可她顾不上看那些。

    她只知道，为民在医院躺着。为民的腿骨折了。为民需要人照顾。

    班车开了两个多钟头，终于到了县城。雪莹下了车，站在陌生的街道上，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拉住一个人问：“同志，请问县医院咋走？”

    那人给她指了方向，她顺着走过去。

    走了二十多分钟，终于看见县医院的大门。她走进去，找到住院部，问护士：“同志，请问赵为民住哪个病房？”

    护士查了查，说：“二楼，208房。”

    雪莹上了二楼，找到208房。房门关着，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为民看见她会是什么表情。

    会高兴？会惊讶？还是会……尴尬？

    她想起上次的事，想起自己拒绝他时他那双暗下去的眼睛。她不知道为民会不会躲着她。

    可她顾不上那些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

    病房不大，就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几把椅子。为民躺在床上，左腿吊着，打着厚厚的石膏。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雪莹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瘦了。

    才半个多月没见，他就瘦了。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眶凹下去，嘴唇干干的，起了皮。他的左腿被石膏裹着，吊在那儿，一动不能动。

    雪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走过去，走到床边，看着他。

    为民好像感觉到什么，睁开眼睛。

    他看见雪莹站在床边，满脸是泪，一下子愣住了。

    此刻的为民也哽咽了，声音又干又哑，“你咋来了？”

    雪莹擦了擦眼泪，想笑，可没笑出来。她放下布兜，在床边坐下来，“单位打电话到村里，说你出事了。”

    为民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心里忽然又酸又暖。

    为民笑了笑，“没事的，就是腿骨折了，养养就好了。”

    雪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吊着的腿，看着他那张消瘦的脸。看着看着，眼泪又下来了。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从布兜里拿东西。

    她拿出那包红糖，放在床头柜上，“我给你带了红糖，你冲水喝，补补身子。”

    为民看着那包红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红糖还是他上次买给雪莹的。她没舍得喝，又给他带来了。

    此刻的为民看着雪莹，有千言万语但不知道从何说起，“你……你咋来县城的的？”雪莹说：“坐班车来的。”

    “那耀云呢？”

    “托给赵老六婶子了。”

    为民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咱家的羊呢？”

    “赵书记安排了，让赵老六帮着喂。”雪莹说，“你别操心那些，好好养伤。”

    为民看着她，看着她忙活着把东西从布兜里拿出来，摆好。她的动作还是那样，轻手轻脚的，怕惊着什么似的。

    他忽然觉得，有她在，真好。

    窗外，太阳快落山了，照进来一片橘红色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脸映得柔和又温暖。

    她就坐在那儿，在他床边。

    不走了。

    为民闭上眼睛，心里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