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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尘封的情感
鸡叫头遍的时候,为民就醒了。
他其实一夜没睡。躺在那儿,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雪莹那句话——“为了你哥”。那四个字像四块石头,压在他心上,沉甸甸的。
天还黑着,窗外透进来一点点灰白的光。他躺着,听着里屋的动静。静悄悄的,雪莹和耀云还在睡。
他轻轻坐起来,穿上衣服,拿起门后的镰刀,又找了根绳子搭在肩上。动作很轻很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黑嘴听见动静,从窝里探出头来,摇着尾巴想凑过来。他蹲下摸了摸它的头,低声说:“别叫,一会儿带你上山。”
院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
天还没大亮,山路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草叶上挂着露水,走不了几步,裤腿就湿透了。为民不在乎,他只想趁着雪莹和耀云没醒,多干点活。
他往后山走,走到那片熟悉的草坡。草坡上的草长得正旺,绿油油的,挂着露水,在晨光里闪着光。他蹲下来,开始割草。
镰刀是新磨的,又快又利,一把一把的青草割下来,堆在身边。他不抬头,不歇气,就那么一刀一刀地割着。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裳,从袖子湿到肩膀,从肩膀湿到后背,凉凉的,可他不在乎。
他只想多割点,再多割点。
虽然他知道,雪莹现在放羊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方法,村里人也开始帮忙,她不用像以前那样辛苦了。可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不做什么,心里就过不去。
他割了满满两大捆,用绳子扎紧,挑在肩上,往山下走。
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的衣裳还是湿的,被太阳一晒,冒起丝丝热气。可他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回到家的时候,雪莹已经起来了。
她正在院子里忙活,把鸡从窝里放出来,又往羊圈里添了些草料。看见他挑着草回来,她愣了一下,快步迎上来。
“你这孩子,又起这么早?”她接过草捆,看着他被露水打湿的衣裳,眼眶有些热,“衣裳都湿透了,快去换换,别着凉了。”
为民把草放下,咧嘴笑了一下:“没事,太阳一晒就干了。”
雪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灶房端饭。
她把饭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桌上摆着红薯玉米饭,玉米饼子,自己弄的泡菜,还有一碟切得细细的萝卜丝咸菜。
“快洗洗脸,吃饭了。”她说。
为民舀了瓢水,蹲在院子一角,哗啦哗啦地洗了把脸。凉水扑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激灵,也让他清醒了些。
他擦干脸,走到石桌边,坐下来。
雪莹也坐下来了,坐在他对面。耀云坐在她旁边,小手拿着勺子,自己往嘴里扒饭。
为民拿起筷子,低头吃饭。他吃着吃着,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雪莹。
雪莹正低着头,给耀云夹菜。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柔和又安静。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为民看着,心里忽然有些尴尬。
他想起昨晚那些话。想起自己叫她“雪莹”,想起自己说“我想娶你”,想起她红着眼圈说“为了你哥”。
他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疯了?会不会以后躲着他?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雪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给耀云夹完菜,又给自己盛了碗饭,慢慢地喝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也是淡淡的,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多吃点,”她说。
为民“嗯”了一声,埋头吃饭。
耀云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说小叔带来的糖真好吃,说小叔下次回来还要带。为民应着,摸摸她的头,心里想着下午就要走了,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吃完饭,为民又开始忙活。
他把院子扫了一遍,把柴火堆码得整整齐齐,把羊圈边的杂草拔干净。
雪莹站在旁边,看着他忙。
她想拦他,让他歇歇,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干——他心里有事,干点活能好受些。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看着他把柴火堆码得整整齐齐,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滴在地上。看着他蹲在羊圈边剁草,一刀一刀,剁得那么用力。
她的心里,忽然有些软软的。
她想起昨晚那些话。他说“我想娶你”,他说“我满脑子都是你”。那些话,像石头一样扔进她心里,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以为自己会生气,会害怕,会躲着他。
可她没有。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看着他在院子里忙活,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被汗水湿透的衣裳,看着他宽宽的肩膀。她忽然发现,他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了。
他是个男人了。
天气很好,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羊在圈里咩咩叫着,该出去放了。可雪莹没有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从她内心最深处,那颗她以为已经死了的心,昨晚又被为民的话激荡了一下。
那颗心,已经死了很久了。
从保民死的那天起,她就把它封起来了。她感觉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把耀云养大,一个人守着这个家,一个人过完这一辈子。她不需要什么,不敢要什么,也不能要什么。
可昨晚,为民的话像一把钥匙,在那颗封死的心上轻轻撬了一下。
就一下。
可那一下,让她的心又开始跳了。
她站在院子里,远远地看着他,偷偷地看着他。看着他劈柴时胳膊上鼓起的肌肉,看着他擦汗时扬起的手臂。
她看着看着,忽然有些慌。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忙什么。
中午的时候,饭做好了。还是那几样菜,可雪莹今天特意多炒了一个鸡蛋。她把鸡蛋拨到为民碗里,说:“多吃点,一会儿要坐车,路上饿。”
为民看着碗里的鸡蛋,愣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可又说不出来。他只是低着头,把鸡蛋吃了。
吃完饭,该走了。
为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上那个旧背包。雪莹从屋里拎出一个布兜,递给他。
“拿着,”她说,“路上吃。”
为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煮熟的鸡蛋,还有几张烙饼,用纸包着,还热乎着。
“谢谢……”他想说点什么。
雪莹摆摆手:“别说了,快走,别误了车。”
为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出去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雪莹站在院门口,抱着耀云,看着他。耀云冲他挥手,喊“小叔再见”。雪莹没挥手,只是看着他,眼睛里亮亮的,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他冲她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往前走。
他走得很快,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他翻过第一道山梁,翻过第二道山梁,走到那个能看见赵家湾的最后一个山坡。他忍不住回过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小院,那三间瓦房,已经变得很小很小了,像一个小点,嵌在那些大山中间。他看不见雪莹,看不见耀云,只能看见门前的大树在风里轻轻摇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雪莹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他走远。
看着他走过山路,看着他翻过山梁,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的那一边。
她一直站着。
耀云在她怀里,仰着小脸问:“娘,小叔啥时候再回来?”
雪莹低头看着她,摸摸她的头,轻声说:“快了。”
耀云满意地点点头,跑开去玩了。
雪莹还是站在那儿,望着那个方向。
山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吹动她的衣角。她就那么站着,站着,好像忘了时间。
不知道站了多久,她忽然发现,脸上凉凉的。
她伸手一摸,是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泪就自己流下来了。
她赶紧用手擦掉。
可擦掉了,又流下来。再擦,再流。
她转过身,快步走进院子,走进屋里,把门关上。
她靠在门后,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怎么都止不住。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舍不得他走?是心疼他那些话?是为自己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她心里那个封死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
那个东西,叫感情。
她靠在门后,无声地哭着。
她才二十五岁。
以前为了生活,为了这个家,她把自己封起来了。她不敢想那些,不敢要那些,不敢让自己有那些念头。她只是一天一天地过,一天一天地熬,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干活上,用在养大耀云上。
可昨晚,为民的表白,像一把钥匙。
它把她封死的门撬开了。
她靠在门后,哭了很久。
等她擦干眼泪,走出屋子,太阳已经往西斜了。
她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山。
那个方向,是他走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他回来这两天,她好像一直在看他。看他干活,看他吃饭,看他陪耀云玩。她偷偷地看,远远地看,不敢让他发现。
她想起他给她买的那块布,浅紫色的,开着细细碎碎的小白花。她想起他帮她穿鞋时,蹲在地上,托着她的脚,那么小心,那么轻。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她的脸忽然有些热。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襟,不让自己想那些。
可那些念头,像野草一样,怎么都压不下去。
山风继续吹着。
吹过这个叫赵家湾的小山村,吹过山门下那个小小的院子,吹过那个站在院子里、望着远方的女人。
她二十五岁。
她的心,刚刚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