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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月下告白

    为民站在院子里,看着雪莹。

    月光下,她的脸白白的,眼睛亮亮的,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她刚才说“好”,可那个“好”字是什么意思?是愿意跟他谈谈?还是只是随口应一声?

    他不知道。

    雪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屋里走。

    为民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他看着她走进堂屋,没有回她自己的房间,而是往他住的那间屋走去。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他跟着她,走到自己房门口,看着她推开门,走进去。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雪莹在屋里回过头,看着他。

    “进来啊。”她说,声音很轻。

    为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他随手把门带上。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亮光。那张床,那张他睡过无数回的床,就摆在窗户旁边。雪莹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为民站在门口,看着她。

    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站着干啥?”雪莹说,“坐。”

    为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床不大,两个人坐着,离得很近。他能闻见她身上隐隐散发出来的雪花膏的味道,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热度。他的心咚咚跳着,跳得厉害。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为民忽然想起来,他带来的那些东西还在外屋的布兜里。他站起来,走出去,把布兜拿进来,又回到床边坐下。

    他从布兜里掏出那块布,浅紫色的碎花布,叠得整整齐齐。又掏出那双布鞋,黑色的鞋面,白塑料底。又掏出那包红糖,用纸包着,沉甸甸的。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上,摆在两个人中间。

    为民开口说话了,声音有点干,“这是我给你买的。”

    雪莹看着那些东西,愣住了。

    那块布,浅紫色的底子上开着细细碎碎的小白花,好看得很。她伸手摸了摸,布料滑滑的,软软的,是她这辈子摸过的最好的料子。

    那双鞋,崭新的,鞋面上还带着新布的光泽。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那包红糖,用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隔着纸都能闻见那股甜丝丝的味道。

    她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是激动?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她的眼眶有点热。

    “你这孩子……”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买这些干啥?又花那冤枉钱……”

    为民没接话。他看着那些东西,又看看她,忽然说:“你试试这鞋,看合脚不。”

    雪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双新鞋,又看看自己脚上那双旧鞋。旧鞋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

    “这……这咋试啊……”她小声说。

    “试试呗,”为民说,“要是不合适,我还能拿去换。”

    雪莹犹豫了一下,终于弯下腰,去解自己鞋上的带子。

    她脱下那双旧鞋,露出穿着袜子的脚。农村的床很高,她坐在床沿上,脚尖刚好能够着地面,可也只是够着一点点。她光着脚踩在地上,有些凉。

    她正要拿那双新鞋,为民忽然站起来,下了床。

    “我给你穿。”他说。

    雪莹一愣,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可她话没说完,为民已经蹲下来,拿起那双新鞋,托着她的脚,帮她穿上。

    他的手掌很大,很暖,托着她的脚,像托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弄疼了她。

    雪莹愣住了。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蹲在地上,低着头,认真地帮她穿鞋。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宽宽的肩膀上,照在他低垂的脖颈上。

    她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下。

    为民帮她穿好鞋,抬起头,看着她。

    “站起来走走,看看合适不。”他说。

    雪莹这才回过神来。她站起来,踩在地上。

    鞋大小正合适,不松不紧,刚好包着她的脚。她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鞋底软软的,踩在地上很舒服。她低头看着那双新鞋,看着那黑亮的鞋面,那白净的鞋底,心里欢喜得很。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笑。

    “正好,”她说,“大小正好。”

    为民看着她笑,心里也高兴起来。

    “穿着,”他说,“挺好看的。”

    雪莹摇摇头,又坐回床沿上,把那双新鞋脱下来,换回那双旧鞋。

    “在家里还要干这干那的,穿着不合适,”她说,把新鞋小心地放在床边,“等出门的时候再穿。”

    她把那块布也拿起来,摸了摸,叠好,放在新鞋旁边。又把那包红糖拿起来,看了看,也放在一起。

    那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床上,像一份珍贵的礼物。

    为民看着她收拾那些东西,看着她脸上那掩不住的欢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勇气,叫了声:“雪莹”

    雪莹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些惊讶,有些不解。

    为民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一小片月光,声音有些发紧。

    “雪莹,我想和你过!”

    雪莹愣住了。

    她就那样看着他,一动不动。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为民还是没看她。他低着头,继续说下去,声音轻轻的,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想了好久了。你一个人带着云儿太辛苦了,喂着咱家那群羊,我就想着,等我长大了,我要娶你,不让你那么辛苦。”

    雪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为民继续说了下去,不给她插嘴的机会。

    “上次你给我挑血泡的时候,我……我冲动了。可雪莹,你知道不,那是真情流露。我走了之后,这两个多月,我满脑子都是你。晚上一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是你。上班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你。我想早点回来看你,可我害怕,我怕你还在怪我,我怕你不理我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可他还是说下去。

    “今天我鼓起勇气回来。我看见你,还是像以前那样笑着迎我,我心里又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你没躲着我,难受的是……是我心里那些话,一直不敢说。”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月光,也有泪光。

    雪莹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那种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声响的安静。

    为民等着她说话,可雪莹没有开口,因为她不知道说什么,怎么说?为民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嘴唇。

    他忽然有些慌。

    他怕从她嘴里说出拒绝的话。他怕她看他时,还是那种像看弟弟一样的眼神。他怕她……不答应。

    过了好一会儿,雪莹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为民,”她说,“我们还是……”

    为民愣了一下。

    他知道她想岔开话题。可他不让她岔开。

    “雪莹,”他盯着她,“我说的那些,你是咋想的?”

    雪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她伸手理了理垂下来的头发,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勉强。

    “看来为民是长大成人了。”她说,声音故作轻松,“这个念头你别想了,我比你大。到时候我给你娶一房媳妇……”

    “雪莹。”为民打断她,声音有些急了,“你才比我大四岁,这都不是事儿。我就想听你的真实想法。”

    雪莹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那片月光。月光白白的,冷冷的,照在地上,像一层霜。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为民,别胡闹了。”她的声音低低的,“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在县里上班,端公家饭碗。我配不上你。”

    为民听着,心里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他听出来了——她说的这些,都是外面的原因,不是她自己的原因。

    为民兴奋的说道:“雪莹,其实我想了很多,现在你我都是单身,我们都想把家过好,都想把耀云好好的养长大,所以我感觉我们是适合在一块儿的。”

    雪莹摇摇头。

    “不,为民。”她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我是个不祥的人。咱俩不能结婚。再说,我也不想嫁人。”

    雪莹这么说,为民愣住了。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说出那四个字,看着她眼圈一下子红了。

    为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雪莹看着他愣住的样子,伸手抹了抹眼角,站起来。

    “好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别胡思乱想了。赶紧睡。”

    她拿起床上那些东西——那块布,那双鞋,那包红糖——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可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屋里暗下来。

    为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听见雪莹的脚步声走远了,听见那屋的门响了一下,听见一切都安静下来。

    他就那样坐着,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出他孤零零的影子。

    他慢慢躺下来,脑子里很乱,又很空。

    夜深了,为民没有入睡雪莹同样没有入睡。为民这月夜的表白像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两人平静的心湖,在两人心中荡起了涟漪

    雪莹知道为民的心思,她感觉自己和为民不般配,感觉配不上为民。并且雪莹自己感觉自己也是一个不祥之人,父母死了,弟弟死了,丈夫死了,这世上的亲人就剩下为民和云儿了,她不能冒着险。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远处,山门沉默地立着,像一个不说话的老人,看着这间小屋,看着屋里两个睡不着的人。

    山风继续吹着。

    吹过这个叫赵家湾的小山村,吹过那个高耸的山门,吹过山门下这个小小的院子。

    可它吹不散两个年轻人心里的那些缠绕的东西。

    那些东西,比山风还乱,比夜色还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