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黄昏的归人

    为民在县城劳动局上班，已经两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里，他住在单位的单身宿舍里，虽然简陋了点，可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不错了。每天上班下班，整理文件，跑腿打杂，日子过得平淡又忙碌。

    两个多月的日子，他感觉自己和雪莹之间的那点尴尬应该慢慢磨掉了。他觉得，也许该回去看看了。

    那个周六，上午下了班，为民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宿舍。他去了县里的商场。

    县城的商场比市里的小多了，就那么几排柜台，东西也不多。可对为民来说，已经够他挑的了。

    他先去了食品柜台，称了半斤水果糖，花花绿绿的，耀云最喜欢的那种。又要了两包桃酥，用纸包着，油都洇出来了，闻着就香。

    然后他去了布匹柜台。柜台里摆着几卷布，有蓝色的，有灰色的，有碎花的。他在柜台前站了好久，最后指着那匹浅紫色的碎花布说：“同志，给我扯六尺。”

    那是给雪莹的。他记得雪莹穿过浅色的衣裳，好看。这件浅紫色的，比上次那件蓝色的更好看，他想让她试试。

    他又去鞋帽柜台，挑了一双布鞋。黑色的鞋面，白塑料底，是县城里时兴的那种。他比划了半天，想着雪莹的脚应该多大，最后买了双三七的。

    最后，他又去副食品柜台，称了一斤红糖，用纸包好。

    东西买齐了，他把所有东西塞进一个布兜里，坐上回镇上的班车。

    班车还是那样，挤得满满当当，颠颠簸簸的。他抱着布兜，望着窗外，心里忽然有些慌。

    两个多月没见了，雪莹会是什么样？还会像以前那样笑着迎他吗？还是……还是躲着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回去。哪怕只是看她一眼，听她说句话，他也想回去。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才走到赵家湾。

    还是那条山路，还是那个小院，还是那三间瓦房。炊烟升起来了，袅袅地飘在暮色里。羊圈那边传来羊只的叫声，黑嘴的叫声也传过来，汪汪的，好像闻见他的味儿了。

    为民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个小院，深吸了一口气。

    他推开门，走进去。

    黑嘴先跑过来，围着他转，尾巴摇得飞快。他摸了摸黑嘴的头，抬起头，就看见雪莹从屋里走出来。

    她还是穿着那件旧褂子，头发随便挽着，脸上带着笑。

    “为民回来了？”她说，声音和以前一样，又轻又暖，“快进屋，还没做饭呢，我这就去弄。”

    为民愣了一下。

    雪莹还是那样，笑着迎他，叫他进屋，张罗着做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那天晚上的事，只是一场梦。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跟着她进了屋。

    耀云正在屋里玩，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叔！”她喊着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小叔你回来了！你给我带好吃的没有？”

    为民蹲下来，从布兜里掏出那包糖，又掏出那两包桃酥。

    耀云的眼睛瞪得溜圆，哇地叫起来：“糖！桃酥！”

    她抱着糖和桃酥，在屋里转圈圈，高兴得又蹦又跳。雪莹站在灶台边，看着她疯，嘴角浮起一丝笑。

    为民看着雪莹，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心里忽然酸酸的。

    她还是那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表现出来。好像那些事，她一个人消化了，咽下去了，就当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发生过。

    他清了清嗓子，说：“我帮你做饭。”

    雪莹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用，你坐着歇会儿，走了一天怪累的。”

    为民不听，走到灶台边，蹲下来帮她添柴火。

    灶膛里的火燃着，映得他脸上红彤彤的。他添着柴，偶尔抬头看一眼雪莹。她正低头和面，袖子卷着，露出细瘦的手腕。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可这沉默里，好像没有那天晚上的尴尬了。

    为民偷偷松了口气。

    耀云在里屋笑得咯咯的，不知道在跟那些糖说什么。雪莹听见了，也笑了，轻声说：“这孩子，疯了。”

    为民看着她笑，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饭做好了，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还是那几样菜，红薯稀饭，玉米饼子，腌咸菜。可为民吃着，觉得比县城食堂里的饭香多了。

    耀云边吃边问这问那，问小叔在县城干啥，问县城有没有山，问县城有没有羊。为民一一答着，她就睁大眼睛听着，好像那些事多新鲜似的。

    雪莹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给耀云夹菜，偶尔抬头看一眼为民。

    吃过饭，为民帮着收拾了碗筷，又去院子里陪耀云玩了一会儿。天黑透了，耀云困了，被雪莹抱进屋睡觉。

    为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

    月亮又圆了些，照得院子亮堂堂的。他坐在小板凳上，靠着墙，心里想着那些还没拿出来的东西。

    那双鞋，那块布，那斤红糖，还在布兜里放着。他没拿出来，因为他有自己的打算。

    他要等。

    等耀云睡着了，等雪莹忙完了，他要跟雪莹好好谈谈。谈谈那天晚上的事，谈谈他这两个多月的愧疚，谈谈他那些藏在心里的话。

    那些东西，就当赔罪的开口子。

    他想着，心里又有些慌。他不知道雪莹会是什么反应，会听他说吗？会原谅他吗？还是……还是会提起那天的事？

    他正想着，里屋的灯灭了。

    过了一会儿，门帘掀开了，雪莹走出来。她手里端着个盆，走到院子一角，把水泼了。然后她转过身，看见他还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还不睡？”她问。

    为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想跟你说说话。”

    雪莹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