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风向变了

    为民在县劳动局上班的消息，传到赵家湾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多月以后的事了。

    消息是怎么传回来的，谁也说不清。有人说是乡里开会时传达的，有人说是去县城办事的人带回来的，还有人说是邮递员送信时随口说的。反正不管怎么传的，最后的结果都一样——赵家湾的人都知道了，山门下那家子的赵为民，端上公家饭碗了。

    县劳动局。

    那可是正经的衙门，吃公家饭，拿公家钱，旱涝保收的铁饭碗。整个赵家湾，从古到今，出过几个这样的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头一个是解放前出去当兵的，后来听说当了连长，再也没回来过。第二个是六十年代考上师范的，如今在乡里教书。这第三个，就是为民了。

    消息传开的那几天，村里人见了面，总要念叨几句。

    “听说了没？赵老憨家那个老二，在县里劳动局上班了。”

    “劳动局？那可是管工作的衙门啊！”

    “可不是嘛，人家端上铁饭碗了，以后吃皇粮了。”

    “啧啧，赵老憨两口子要是活着，不知道得多高兴。”

    念叨归念叨，大多数人也就是嘴上说说，心里感慨几句。可有些人，心里就开始活动了。

    最先活动起来的，是那些以前躲着雪莹走的人。

    赵毛蛋死后，他爹娘到处编排雪莹是天煞孤星，那话传得满村都是。虽说大多数人也就是听听，不当真，可心里多少有点忌讳。再加上那些光棍们远远躲着，雪莹家的院子，就冷清下来了。以前还有人来串串门，后来谁都不来了，路过都绕着走。

    可现在，风向变了。

    最先上门的是赵老六的媳妇。她是雪莹在村里最亲近的人，以前就常来，后来那些谣言传得凶的时候，她也来，只是来得少了。可那天下午，她提着一篮子鸡蛋，笑盈盈地进了院子。

    “雪莹啊，”她拉着雪莹的手，“我给你送几个鸡蛋来，自家鸡下的，给云儿补补身子。”

    雪莹愣了一下。婶子以前也送过东西，可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最近这些日子，她几乎没来过。

    “婶子，这怎么好意思……”雪莹说。

    “有啥不好意思的？”婶子把鸡蛋往她手里一塞，“咱娘儿俩，还分这个？对了，听说为民在县里上班了？那可是大喜事啊！你咋也不说一声，让大伙儿高兴高兴？”

    雪莹这才明白过来。

    她笑了笑，说：“是上班了，上个月刚去的。”

    “那可是好单位啊，劳动局！”婶子啧啧赞叹，“以后咱村的人想去县城找工作，说不定还得求着为民呢。”

    雪莹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婶子坐了一会儿，唠了些家长里短，就走了。临走时还说：“雪莹，往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别跟婶子客气。”

    雪莹送她出门，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婶子是好人，以前也帮过她不少。可这前后态度的变化，她还是能感觉出来的。

    不止是婶子。

    接下来几天，陆陆续续有人上门。有送菜的，有送鸡蛋的，有送自家做的咸菜的。那些以前见了她就躲着走的人，现在一个个笑盈盈的，嘘寒问暖，好像以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甚至连赵老栓家的人，也变了态度。

    赵老栓的老婆子，就是毛蛋的娘，以前见着雪莹就骂，指着鼻子骂，什么“丧门星”“扫把星”都骂过。可现在，她在路上遇见雪莹，居然点了点头，虽然没说话，可那点头，就已经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了。

    雪莹不傻，她知道这一切是因为什么。

    为民。

    因为为民在县里上班了，端上公家饭碗了。她也跟着沾了光。那些以前怕她、躲她、编排她的人，现在开始巴结她了。

    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有点可笑，有点悲哀，也有点暖。

    不管怎么说，日子好过些了。

    最大的变化，是干活有人帮了。

    以前，雪莹一个人放羊，一个人砍柴，一个人挑水，一个人忙里忙外。羊多的时候，她忙不过来，就只能卖掉一些。那些不好放的羊，她一个人追不上，也只能卖掉。

    可现在，有人主动来帮忙了。

    村里的几个妇女，隔三差五来串门，帮着洗洗涮涮，收拾屋子。有时候还带着自家做的好吃的，非让雪莹尝尝。

    甚至连村长赵天成，也专门来过一趟。

    那天下午，赵天成骑着自行车，来到雪莹家门口。他进了院子，四下看了看，点点头说：“雪莹，家里收拾得挺干净啊。”

    雪莹赶紧搬凳子请他坐。

    赵天成坐下，掏出烟袋，慢慢装了一锅子，点上，吸了一口。

    “雪莹，”他说，“为民在县里上班的事，我知道了。这孩子有出息，给咱赵家湾争光了。”

    雪莹点点头，没说话。

    赵天成又吸了一口烟，接着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喂羊，不容易。往后有啥困难，就来找村里。该帮的，村里一定帮。”

    雪莹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村长会说这话。

    “谢谢村长。”她说。

    赵天成摆摆手：“谢啥，应该的。对了，过两天村里开大会，我要在会上说说为民的事。你也来，让大伙儿都高兴高兴。”

    雪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天后，村里开大会。

    会是在村委会院子里开的，来了几十口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家坐在板凳上，扇着扇子，等着开会。

    赵天成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先是讲生产，讲收成，讲秋种的事。讲完了这些，他话锋一转。

    “还有一件事，我要特别说一嘴。”他提高了声音，“咱们村的赵为民，就是山门下那家子的老二，考上中专，毕业分配到县劳动局了。这可是咱赵家湾的大喜事！”

    人群里响起一阵掌声。

    赵天成接着说：“为民这孩子，从小没了爹妈，是他哥保民拉扯大的。后来保民也没了，马雪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供他念完书。不容易啊！雪莹为这个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以前村里有些闲言碎语，说什么雪莹命硬克人，都是放屁！”他的声音提高了，“人家雪莹是啥人？是吃苦耐劳的好媳妇，是把小叔子供出来的人！咱们赵家湾能有为民这样的出息人，雪莹有一半功劳！”

    人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带头鼓起掌来。

    雪莹坐在人群后面，低着头，眼眶有点热。

    赵天成继续说：“往后，咱们村的人，都要向雪莹学习。人家一个人，带着孩子，供出个中专生，容易吗？那些嚼舌根的，往后给我闭嘴。谁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

    掌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热烈。

    雪莹低着头，不敢抬起来。她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散会以后，好几个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跟她说话。

    “雪莹，往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雪莹，我家的羊圈刚修好，你啥时候来看看，要是你那羊圈也需要修，我让我男人去帮你。”

    雪莹一一应着，心里五味杂陈。

    回家的路上，她一个人走着，慢慢走。

    太阳快落山了，把天边烧成一片红。远处的山门在暮色里立着，像一个不说话的老人。

    她走着走着，忽然站住了。

    她想起保民。

    保民要是活着，看见今天这场面，不知道得多高兴。他那么疼为民，那么盼着为民有出息。现在为民真有出息了，他却看不见了。

    她又想起为民。

    为民走了快两个月了。走的时候，那么狼狈，那么羞愧。她当时没说什么，可她心里，早就原谅他了。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知道他心里苦，知道他是被那些念头折磨得受不了才那样的。

    她只希望，他在县城好好的，别太累，别太苦。

    回到家，耀云正在院子里玩，看见她回来，跑过来抱着她的腿。

    “娘，村长爷爷说啥了？”

    雪莹蹲下来，看着她的小脸，笑了笑。

    “说小叔有出息了，说咱娘儿俩以后有人帮了。”

    耀云眨眨眼，不太懂，可看见娘笑了，她也笑了。

    雪莹站起来，望着远处的山。

    她想起爹活着的时候说过的话。

    爹说，人呐，都是势利的。你好了，谁都来巴结你；你不好了，谁都躲着你。别往心里去，看透了就行。

    她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晚上，耀云睡了，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

    月亮又圆了些，照得院子亮堂堂的。她坐在小板凳上，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想着为民，想着保民，想着那些变了脸的人。

    她抬头望着月亮，轻声说：“保民，你看见了吗？为民有出息了。咱家，慢慢好起来了。”

    月亮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