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辞而别

    鸡叫三遍的时候，为民睁开了眼睛。

    他一夜没睡。眼睛干涩发疼，脑子昏昏沉沉，可他就是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昨晚那些画面就冒出来，月光下雪莹的脸，她眼角的泪，她端着油灯离开时的背影。

    他躺着，听着那屋的动静。静悄悄的，雪莹和耀云还在睡。

    他慢慢坐起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屋里还是黑的，窗外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天快亮了。他站在地上，愣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他把衣服叠好，塞进那个旧书包里。把牙刷缸子装进去。把那双解放鞋用绳子捆好，挂在书包边上。他的动作很轻很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他一边收拾，一边在心里骂自己。

    没出息的东西。

    干了那种事，还有脸待在这儿？

    收拾完行李，他在床边坐下来，等着天色变亮。

    报到的时间还没到。他本可以在家多待几天，陪陪雪莹，陪陪耀云。可现在，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他感觉脸看见雪莹，没法看她的眼睛，没法像以前那样坐在她旁边吃饭说话。

    他想走，可他又舍不得。

    舍不得那个小院，舍不得耀云，更舍不得雪莹。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他摸到桌边，找到纸和笔，写出了这一刻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这些年，我每次回来，看见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我心里就像刀割一样。

    每一次看见你那双磨出茧子的双手，看见你被太阳晒黑的脸，看见你穿着那件旧褂子忙里忙外的样子，我的心就像滴血一样。

    这些年，我一直想照顾你，但不知道如何照顾。我只是想让你别再那么累，别再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我想替你分担一点，哪怕只是帮你挑一担水，砍一捆柴。

    可昨晚，我……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我走了。我去县里报到了。等以后，等我站稳脚跟，我会把挣的钱寄回来。你一定别太累了，别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为民写完这些话，又看了一遍。有些字被眼泪打湿了，洇成一小团墨迹。他擦了擦眼睛，把信折好，放在床头桌子上。

    他站起来，背起书包，轻轻打开门。

    院子里还黑着，可东边的山头上已经泛起鱼肚白。黑嘴听见动静，从窝里探出头来，摇着尾巴想凑过来。他蹲下来，摸了摸黑嘴的头，低声说：“别叫，好好看家。”

    黑嘴好像听懂了，没叫，只是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又停住了。

    他转过身，望着雪莹的房间。

    那扇门还关着，窗帘遮得严严的。他看不见里面，可他知道，雪莹就睡在里面，耀云也睡在里面。她们睡得正香，什么都不知道。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回家，雪莹都在院子里等着他。她站在那儿，笑着，叫他的名字。

    他想起昨天下午，他挑着柴回来，雪莹站在院子里，眼眶红红地看着他。

    他想起昨晚，月光下，雪莹坐在他旁边，对着他的手吹气。

    他想起那个拥抱，那个他永远不该有的拥抱。

    他想起她的眼泪。

    天边越来越亮了。再不走，雪莹就要醒了。

    他咬咬牙，转过身，推开院门，大步往外走。

    走出去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院，那三间瓦房，还有那只卧在门口的黑狗，都在晨光里静静地立着。炊烟还没升起，羊圈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羊叫。

    他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走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他站在经常等车的地方等着班车的到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为民！”

    他浑身一震，转过身。

    雪莹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喘着粗气，脸上都是汗。她穿着那件旧褂子，头发有些乱，显然是跑着来的。

    她手里拿着那封信。

    为民愣住了。

    雪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为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雪莹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有些哑。

    “你就这么走了？”

    为民不说话。

    “连声招呼都不打？”

    为民还是不说话。

    “你以为写封信，就算完了？”

    为民的眼泪下来了。

    他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就是不说话。

    雪莹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眶也红了。

    她伸出手，把那封信塞回他手里。

    “收着。”她说，“这话，你以后亲口跟我说。”

    为民抬起头，看着她。

    雪莹的眼睛红红的，可她没有哭。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满脸的泪，看着他羞愧的样子。

    “去，”她说，“好好上班。等星期了，再回来。”

    为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

    雪莹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

    “为民，”她说，“那件衣裳，我很喜欢。”

    她说完，转身走了。

    为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班车到了。

    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珠，转身上了车。

    车开出镇子，开上公路，窗外的山一层一层地往后退。他坐在窗边，手里还捏着那封信，捏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