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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月光下的血泡

    为民一夜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可没睡多久,窗外刚透进一点灰白的光,他就醒了。

    他躺着,听着里屋的动静。静悄悄的,雪莹和耀云还在睡。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上衣服,拿起门后的镰刀,又找了根绳子搭在肩上。黑嘴听见动静,摇着尾巴凑过来,他用脚轻轻拨开它,低声说:“别叫,一会儿带你上山。”

    院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

    天还没大亮,山路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草叶上挂着露水,走不了几步,裤腿就湿透了。为民不在乎,他只想趁着雪莹和耀云没醒,多干点活。

    他往后山走,走到那片熟悉的草坡。

    这片草坡,小时候跟哥哥一起来过无数次。哥哥放羊,他就跟在后面跑。后来哥哥没了,他每次回来,也要上山割草,帮雪莹分担一点。

    他蹲下来,开始割草。

    镰刀是新磨的,又快又利,一把一把的青草割下来,堆在身边。他不抬头,不歇气,就那么一刀一刀地割着。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气散了,露水干了,他的后背被晒得发烫,可他不停。

    他只想多割点,再多割点。这样雪莹今天就不用上山了,可以在家歇着,多陪陪耀云。

    割了满满两大捆,他才直起腰,擦了擦脸上的汗。他把草捆好,用绳子扎紧,挑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雪莹正站在院子里,四处张望。看见他挑着草回来,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

    “你这孩子,一大早跑哪儿去了?”她接过草捆,心疼地说,“咋不叫我一声?我跟你一块儿去。”

    为民把草放下,说:“你陪着云儿就行,我一个人能行。”

    雪莹看着他,看着他被汗湿透的衣裳,看着他脸上被草划出的红印子,眼眶有点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快洗洗脸,”她说,“饭好了,就等你呢。”

    为民舀了瓢水,胡乱洗了把脸,进屋吃饭。耀云已经坐在桌边了,看见他进来不再陌生,甜甜地叫了声“小叔”。他摸摸她的头,坐下来吃饭。

    吃完饭,他放下碗,又要往外走。

    雪莹叫住他:“你又要干啥去?”

    “上山砍点柴,”他说,“我看灶房边柴火不多了。”

    雪莹拦住他:“你歇歇,砍柴不急,我自己能砍。”

    为民不听,拿起墙角的斧头,往外走。走出院门,他又回头说:“你带好云儿就行,别的不用管。”

    雪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大步走远的背影,心里又暖又酸。

    这孩子的脾气,跟他哥一模一样。闷葫芦似的,话不多,可心里有事,谁劝也不听。

    她想起保民。保民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闷着头干活,从来不叫苦不叫累。为民越来越像他哥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才转身回屋。

    为民上了后山,找到一片杂木林,开始砍柴。

    斧头是旧的,有些钝,砍起来费劲。他一下一下地砍着,木头屑飞溅,汗水顺着脸往下流。他砍累了就歇一会儿,喝口山泉水,然后接着砍。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拼命。也许是因为心里憋着一股劲,也许是因为他想用劳累来压住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砍了一上午,砍了一大堆柴火。他绑好柴火,然后挑起来,往山下走。

    中午吃饭的时候,雪莹又念叨他,让他下午歇歇。他嘴上应着,吃完饭,又拿着斧头出门了。

    下午他又上了一趟山,又砍了一担柴火。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才回来。院子里已经堆起了一座小柴火堆,都是他这一天砍的。

    雪莹站在柴火堆旁边,看着那堆柴,又看看他,眼眶又红了。

    “为民,”她说,“你歇歇,别把自己累坏了。”

    为民放下斧头,咧嘴笑了一下:“不累。”

    耀云跑过来,拉着他的手,仰着小脸说:“小叔,你陪我玩。”

    为民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小叔身上脏,过会儿洗洗陪你玩。”

    耀云噘着嘴,还想说什么,雪莹过来把她抱走了。

    吃晚饭的时候,为民的手有点抖。拿筷子的时候,手指头不太听使唤,夹菜夹了好几下才夹起来。他低着头,没让人看见。

    可雪莹看见了。

    她看见他拿筷子的手,指节上磨得通红,手掌心隐约有什么东西。她心里一紧,想说点什么,又没说。

    吃完饭,为民帮着收拾了碗筷,就出去院子里坐着了。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他坐在小板凳上,靠着墙,望着远处的山影,望着那座沉默的山门。

    耀云在屋里玩了一会儿,被雪莹哄睡了。里屋的灯熄了,院子里更静了。

    为民坐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见雪莹从屋里出来,手里搬着一个小板凳,走到他旁边,放下板凳,坐下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柔和又安静。

    “为民,”她说,“来,让我看看你手上的血泡。”

    为民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往身后缩。

    雪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为民慢慢把手伸出来。

    雪莹接过他的手,低头细看。手掌心上,有两个明晃晃的血泡,鼓鼓的,亮亮的,里面包着水。那是砍柴的时候磨出来的,斧头柄粗糙,一下一下地磨,磨出来的。

    雪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血泡,软软的,不敢用力。她的指腹温热,带着薄薄的茧,摸在手上有些痒。

    “疼不?”她轻声问。

    为民摇摇头:“不疼。”

    雪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些嗔怪,有些心疼。然后她又低下头,对着那血泡,轻轻地吹了吹气。

    凉凉的,痒痒的。

    为民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低头的样子。

    月光下,她的脸白白的,细细的,像上好的细瓷。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头发披散下来,几缕垂在脸侧,随着她吹气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看见她的耳朵。

    她的耳朵小小的,圆圆的,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月光照在她耳朵上,那层细细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软软的,茸茸的。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低头吹气,看着她侧脸的轮廓,看着她耳朵上那颗小小的痣。月光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的,可那些细节,他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别样的感觉!

    他就那样看着她,一动不动。

    雪莹吹了一会儿,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月光下,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雪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把他的手轻轻放下。

    “为民,”她说,声音轻轻的,“回屋。外面虽然有月亮,还是看不太清。我弄根针,把血泡挑开,上点草木灰,明天就好了。”

    她说着,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

    为民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他听见她在里屋翻找东西的声音,听见她跟耀云轻轻说了句什么,然后脚步声往外走。

    他忽然站起来,鬼使神差地,往自己那屋走去。

    他推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把灯打开。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躲。他只知道,他不能跟雪莹进她的屋,不能让她挑血泡的时候还坐在她旁边。他怕自己又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看那些不该看的。

    他坐在自己的床上,心跳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脚步声走到他门口,轻轻敲了敲。

    “为民?”雪莹的声音,“你咋回自己屋了?过来我给你挑挑。”

    为民坐在床上,没动。

    “没事,”他说,“不疼,明天再说。”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他还是坐在那儿,没动。

    正当为民的心砰砰乱跳的时候,为民的房门被推开了,雪莹手上拿着针,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