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夜难眠

    院门虚掩着，为民推开，走进去。

    黑嘴先跑过来，围着他转，尾巴摇得飞快。他摸了摸黑嘴的头，抬起头，就看见雪莹从屋里走出来。

    她还是穿着那身旧褂子，洗得发白了，袖口挽着，露出瘦削的手腕。头发随便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脸上带着笑，笑着看他，可为民一看见那张脸，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班车上那些人说的话。

    “那个马雪莹，也是真够惨的……”

    “那女人有把剪刀，扎了他大腿……”

    “村里人都说她是天煞孤星……”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赶紧低下头，不敢让雪莹看见。

    雪莹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笑着说：“走了那么远的路，先歇歇。我这就给你盛饭。”

    为民低着头，嗯了一声，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他跟着雪莹进了屋。屋里还是老样子，桌子、凳子、灶台，都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墙上还贴着他和保民的奖状，有些已经泛黄卷边了。耀云害羞的拉着雪莹的衣角，用一种打量的目光看着他，为民想伸手去抱耀云，耀云只往雪莹的身后躲，为民害怕惹哭耀云也便不再动她了。

    雪莹去灶台边盛饭，为民坐在凳子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瘦了。

    比去年寒假看见的时候又瘦了。肩膀窄窄的，腰细细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盛饭的时候，胳膊抬起来，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手腕，细得像柴火棍。

    为民心里一阵酸，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他为了不让雪莹发现，赶忙用袖子擦了擦。

    饭端上来了。一碗红薯稀饭，一个玉米面饼子，一碟腌咸菜。雪莹把碗推到他面前，说：“为民吃饭了，饿坏了？”

    为民点点头，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雪莹坐在他对面抱着耀云，看着他吃。看了一会儿，她开口问：“学校咋样？功课紧不紧？”

    “还行。”

    “食堂的饭吃得惯不？”

    “惯。”

    “毕业的事定了没？”

    为民抬起头，看着雪莹,笑着说道：“我已经分配到了”

    雪莹愣了一下。

    她张着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好像没听清他说什么。

    “你说啥？”

    “我毕业了，”为民又说了一遍，“已经分配了。”

    雪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光亮得惊人，像漆黑的夜里突然点起一盏灯。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大叫一声：

    “太好了！”

    那一声叫得又响又脆，把为民吓了一跳。他从来没见过雪莹这样。她平时总是安安静静的，说话声音不大，笑也是轻轻的。可这会儿，她像是变了个人，满脸都是光，满眼都是笑。

    她随即放下怀中的耀云，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捧着他的脸，就像平时安慰耀云那样，把他的脸搂进了自己怀里。

    “太好了，为民太好了，你实在是太争气了……”

    她说着，声音发抖，不知道是笑还是哭。

    然后雪莹忽然松了手。

    她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还在，可那笑容忽然变得不一样了。她的脸红了起来，从脸颊红到耳根，红得发烫。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嘴里嘟囔着：“我……我太高兴了……我……”

    她话还没说完，就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把耀云也放在另外一个凳子上，然后她端起碗，埋头吃饭。

    为民坐在那儿，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看着雪莹，看见她的脸还红着。她把头埋得很低，低得快要埋进碗里。她只是一口一口地吃饭，不看他，也不说话。

    饭桌上很安静。

    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只有耀云偶尔咿咿呀呀的声音。

    可这安静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吃完饭，为民站起来，帮着收拾碗筷。

    雪莹说：“你放着，我来。”

    为民没听，还是把碗端到灶台边。雪莹接过碗，背对着他，开始刷碗。

    为民从书包里掏出买的那些东西，放在桌子上。

    为民看着雪莹：“我给你买了点东西。”

    雪莹回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叠得整整齐齐。一盒雪花膏，粉红色的盒子，上海牌的。一块香皂，用纸包着，闻起来有茉莉花的香味。

    还有一件红毛衣，小小的，软软的，上面绣着一只小白兔。几颗花花绿绿的糖。

    雪莹走过来，站在桌子前，看着那些东西，一动不动。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件衬衫。布料滑滑的，凉凉的，是她这辈子摸过的最好的料子。她又拿起那盒雪花膏，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又哑了，“买这些干啥？花那冤枉钱……”

    为民说：“我在市里打工攒的。没花多少。”

    雪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东西，看着看着，眼眶又红了。

    她把雪花膏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眼睛一下子弯起来：“真香。”

    她又拿起香皂闻了闻，又笑了：“这个也香。”

    耀云跑过来，看见那件红毛衣，眼睛瞪得溜圆：“娘！这是给我的？”

    雪莹把毛衣展开，给她看。耀云伸手摸了摸，又看见桌上的糖，哇的一声叫起来：“糖！糖！”

    为民剥了一颗塞进她嘴里。耀云眯着眼睛，甜得直跺脚。

    雪莹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着。

    那笑容，比刚才自然多了。可她的脸，还是微微有点红。

    耀云抱着毛衣和糖，蹦蹦跳跳地回里屋去了。雪莹收拾完碗筷，又去灶台边忙活。为民坐在凳子上，看着她忙。

    忙完了，雪莹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为民看着她说：“你试试那件衣裳。要是不合适，我还能拿去换。”

    雪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旧褂子，又看了看桌上那件浅蓝色的新衣裳。她犹豫了一下，说：“现在试？”

    “嗯，试试。”

    雪莹拿起那件衣裳，进了里屋。

    为民坐在外屋，等着。

    他听见里屋窸窸窣窣的声音，衣裳摩擦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帘掀开了。雪莹走了出来。这件衣服穿在她身上的确很合适，把她苗条的身姿很好的勾勒了出来，衣服的颜色也把她的脸色衬托的更白皙了。

    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刚才的红还没褪，还是穿上新衣裳羞的。她的头发还是随便挽着，可那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反倒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味道。她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垂着，一会儿又攥在一起。

    她站在那里，有些局促，有些害羞，问为民：“咋样？合适不？”

    为民见过她穿着旧褂子忙里忙外，见过她头发散乱地喂羊，见过她脸上沾着灰从灶台边站起来。可他没见过这样的她，为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为民？”雪莹又叫了一声，“合适不？”

    为民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合适。”他说，声音有点干，“很合适。”

    雪莹低头看了看自己，伸手摸了摸袖子，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

    “我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裳。”她说。

    为民想说，你穿着比城里人还好看。可他没说出口。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笑，看着她低头看自己，看着她像个小姑娘一样转了个圈，让衣裳的下摆微微飘起来。

    夜深了。

    耀云早就睡着了，抱着那几颗没舍得吃完的糖，小脸红扑扑的。雪莹也睡了，里屋的灯已经熄了。

    为民躺在外屋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但是脑子里乱得很。

    他想起班车上那些人说的话。

    他抱定了信念一定要照顾好雪莹和耀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