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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归心似箭
为民在市里的商业中专念了三年书,三年里,他回去过好多次。
每年暑假,他都要回去住一阵子。帮雪莹放羊、割草、收拾院子,带着耀云满山跑。每年寒假,他也回去过年,和雪莹、耀云一起吃年夜饭,围着火盆守岁。那些日子,是他在外念书时最盼的念想。
只有去年不一样。
去年夏天,他在市里找了份暑假工,在一家饭馆端盘子,一个月能挣三十块钱。他想多攒点钱,给雪莹和耀云买点好东西,就没回去。
他不知道,就是那个夏天,家里出了事。
去年寒假,他回去过一趟,住了三天。
那是腊月二十八,他坐了一天的车,天黑透了才到家。雪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他记得清清楚楚。
雪莹瘦了,脸上少了些血色,眼睛下面有青灰色的阴影。可她笑着,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以前一样。
“为民回来了!”她喊着,接过他手里的行李,“饿了?我给你做饭去。”
那天晚上,雪莹做了他最爱吃的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耀云又长高了些,扎着两个小辫子,怯生生地叫他“小叔”,他抱她,她就咯咯地笑。黑嘴围着他转,尾巴摇得像风车。
他在家待了五天。五天里,雪莹忙里忙外,喂羊,做饭,收拾屋子,一刻也不闲着。他想帮忙,雪莹不让,说你在外头念书累,回来就好好歇着。
五天里,雪莹没提过一句毛蛋的事。
他也问过家里怎么样,雪莹都说好,都好。问村里有啥新鲜事,雪莹就说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盖房子了,谁家的羊下羔子了。
那些不好的事,她一个字都没提。
五天后,他又走了。
临走时,雪莹送他到村口,把一包东西塞进他手里——是煮好的鸡蛋,还有几十块钱,说是让他路上花。他不要,雪莹硬塞给他,说拿着,别亏待自己。
他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雪莹还站在那儿,抱着耀云,冲他挥手。太阳照在她们身上,照得暖融融的。
毕业那天,为民被分配了,心里美滋滋的!
但是为民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报到之前,有几天空档。
他要回家。
回那个山门下的家,回那个有雪莹和耀云的家。他要亲口告诉雪莹这个消息,让她知道,她没有白供他念书,没有白为他操心。
走之前,他去了一趟市里的百货大楼。
那是他第一次进那么大的商店,玻璃柜台亮堂堂的,东西摆得琳琅满目。他在里面转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攒下的钱数了一遍又一遍,一样一样地挑。
给雪莹买了一件的确良的衬衫,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他记得雪莹喜欢浅色,她穿浅色的衣服最好看。
给雪莹买了一盒雪花膏,上海牌的,装在粉红色的盒子里,闻起来香香的。他听同学说,城里的女人都用这个,擦在脸上又白又嫩。
给雪莹买了一块香皂,茉莉花香味的,用纸包着。他想,她天天干活,用这个洗澡,身上一定香香的。
给耀云买了一件红毛衣,小小的,软软的,上面还绣着一只小白兔。又买了几块糖,花花绿绿的纸包着,他小时候做梦都想吃的那种糖。
给自己,什么都没买。
他把这些东西小心地塞进书包,又用手按了按,生怕挤坏了。然后他背着书包,坐上了回县城的班车。
从县城到镇上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
为民到县城的时候,正好赶上下午那趟。他买了票,挤上班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里挤满了人,有挑着担子的农民,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拎着大包小包出门办事的。车厢里弥漫着汗味、烟味、还有不知道什么的混合气味,可他一点也不觉得难闻。
他望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山、熟悉的树、熟悉的村庄从眼前掠过。离家的日子越近,他的心就越急。他恨不得班车能飞起来,一下子就飞到家门口。
车开了半个多钟头,车上的人开始聊天。
先是两个中年男人在说收成的事,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了别处。
“哎,你听说没?赵家湾那个案子。”
“哪个案子?”
“就那个强奸犯,叫赵毛蛋的。枪毙了!就在大河滩边上,我亲眼看见的。”
为民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赵毛蛋?
他当然知道赵毛蛋。那是他们赵家湾的人,跟自己是远门子亲戚,小时候还欺负过他。有一回他在山上割草,毛蛋抢了他的镰刀,还推了他一把,害他从坡上滚下去,膝盖磕破了好大一块皮。他哭着回家,保民气得要去找毛蛋算账,被妈拦住了。
可毛蛋怎么会……强奸?
“那个赵毛蛋,欺负谁了?”有人问。
“就他们村一个寡妇,叫马雪莹的。那女人命苦啊,死了男人,一个人带着个丫头。毛蛋那畜生,趁人家午睡闯进去,想糟蹋人家。结果那女人有把剪刀,扎了他大腿,他才没得逞。”
“那咋就判死刑了?”
“赶上严打了呗。再说那女人也是可怜,爹妈兄弟全死了,男人也死了,就剩她一个。公安局的人同情她,把这案子报上去当典型了。毛蛋就撞枪口上了。”
为民的心猛地一紧。
他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可他觉不着疼。他只是听着,听着那些人继续说下去。
“那个马雪莹,也是真够惨的。我听人说,她爹妈是窑洞塌了压死的,她弟弟也一块儿没了。她男人,就是那个放羊的赵保民,从山上摔下去摔死的。一家人,就剩她一个。”
“可不是嘛,我娘家就是赵家湾的,她说那女人长得还挺好看,就是命太硬。村里人都说她是天煞孤星,克死了父母兄弟,又克死了丈夫。”
“那天煞孤星的说法,是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毛蛋那事儿之后,她更没人敢沾了。那些光棍汉原本还惦记她,现在躲都躲不及。都说谁挨着她谁倒霉,毛蛋不就是例子?”
“那倒也是。不过话说回来,毛蛋那是自己作的,跟人家有啥关系?”
“话是这么说,可谁不怕?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为民听着,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他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幸好车上人多,没人注意他。
他想起去年寒假回家那几天。
雪莹笑着给他做饭,笑着给他铺床,笑着送他到村口。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让他看出来。她一个人扛着那些事,一个人面对那些流言蜚语,一个人在黑夜里害怕、流泪,可在他面前,她永远笑着。
她为什么不告诉他?
是怕他担心,怕他分心,怕他耽误学业。
她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
为民的眼泪又涌上来。他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旁边的人还在议论,说的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他只觉得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班车继续往前开,颠颠簸簸的。窗外的山一层一层地往后退,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山,这会儿看起来,忽然觉得陌生了。
他不知道雪莹是怎么熬过那些日子的。
被毛蛋欺负的时候,她怕不怕?剪刀扎下去的时候,她抖不抖?毛蛋被抓走之后,她一个人在家,夜里敢不敢睡觉?那些流言蜚语传到她耳朵里,她心里该多难受?
她什么都没说。
在他面前,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笑着,笑着给他做饭,笑着送他走,笑着说“家里有我呢”。
为民把脸埋在手里,肩膀轻轻地抖。
他想,雪莹嫁到他们家,真是受苦了。
远处的山影越来越熟悉,他知道,快到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那个小院。
三间瓦房,在暮色里静静地立着。院子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出来,暖融融的。羊圈那边传来羊只偶尔的叫声,黑嘴的叫声也传过来,汪汪的,像是在欢迎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