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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无形的保护罩

    三天后,赵老栓和他老婆从家里出来了。

    出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骂雪莹。

    开始是在家里骂,关着门骂。后来是在院子里骂,左邻右舍都听得见。再后来,是在村里骂,见人就说,见人就讲。

    “那个丧门星!那个扫把星!”赵老栓的老婆子叉着腰,站在村口,声音尖得像刀子,“她克死了自己爹妈,克死了自己兄弟,克死了自己男人!现在又克死了我儿子!她是天煞孤星!谁挨着她谁倒霉!”

    有人劝她:“你别说了,毛蛋那是自己作的……”

    “自己作的?”她老婆子眼珠子瞪得溜圆,“我儿子好好的,去了她那儿几回,就丢了命!不是她克的,是啥?你们等着看,赵老六也跑不了,他那天多管闲事,早晚也得死!赵天成也跑不了,他帮着那个丧门星报案,早晚也得死!”

    这话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雪莹出生的时候,马家庄有颗流星掉下来,那是不祥之兆。

    有人说,雪莹嫁过来那天,山门上有只乌鸦叫了三声,那是报丧的。

    还有人说,雪莹的眼睛看人的时候,会让人后背发凉,那是天生的克夫相。

    一传十,十传百。

    雪莹是天煞孤星的说法,像瘟疫一样在赵家湾传开了。

    雪莹听说了。

    赵老六家的婶子来告诉她的时候,她正在喂羊。听完,她没说话,只是继续往槽里添草。

    “雪莹,”婶子拉着她的手,“你别往心里去,那些都是放屁。毛蛋他娘是心里难受,拿你出气呢。过些日子就好了。”

    雪莹点点头,说:“婶子,我知道。”

    婶子看着她,叹了口气,走了。

    雪莹继续喂羊。羊在她身边挤来挤去,咩咩地叫着。黑嘴卧在旁边,尾巴摇着,眼睛看着她。她摸着黑嘴的头,摸着摸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从那以后,雪莹发现,村里的变化慢慢来了。

    先是那些以前爱来串门的婶子大娘们,来得少了。偶尔路上遇见,也是点点头,打个招呼就走,不像以前那样拉着她说长道短。

    再是那些以前总盯着她看的光棍汉们,也不怎么往她跟前凑了。有时候在路上碰见,他们躲着走,低着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雪莹开始还不明白,后来慢慢懂了。

    那些传言,成了她的保护罩。

    那些光棍们怕她。怕她克夫,怕她命硬,怕挨着她会倒霉。他们眼里的欲望还在,可欲望被恐惧压下去了。他们只敢远远地看着她,不敢靠近,不敢招惹,更不敢动什么歪心思。

    雪莹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这样也好。

    没有那些苍蝇似的男人围着她转,她反倒清净了。她可以安安心心地放羊,安安心心地带耀云,安安心心地过自己的日子。不用再担心有人突然闯进来,不用再害怕那些黏黏糊糊的眼神。

    她想起那天毛蛋闯进来时的情景,想起自己光着身子拿着剪刀的样子,想起剪刀扎进肉里的感觉。那些事,想起来还是恶心,还是后怕。可她知道,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那些传言,比剪刀还管用。

    日子照常过。

    每天天不亮,雪莹就起来,生火做饭,喂羊,带着耀云上山。羊群散在草坡上,安安静静地吃草。耀云在旁边跑来跑去,追蝴蝶,摘野花,咯咯地笑。黑嘴跟着她,摇着尾巴,汪汪地叫。

    雪莹坐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切。

    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照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山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味。远处的山门沉默地立着,像一个不说话的老朋友。

    有时候,她会想起保民。

    保民在的时候,也是这样,带着她和耀云上山放羊。保民不爱说话,就坐在那儿,看着羊,看着她,看着耀云。偶尔她回头,会撞上他的目光,他就憨憨地笑一下,然后低下头去。

    那日子,多好。

    可现在,保民不在了。

    她一个人坐在这儿,看着羊,看着耀云,看着黑嘴。没有人憨憨地笑,没有人默默地陪着她。

    可她还是要活下去。

    为了耀云,为了这个家,为了保民。

    太阳越升越高,羊群吃饱了,卧在草地上反刍。耀云跑累了,跑过来,钻进她怀里,仰着小脸问:“娘,他们为啥说你是天煞孤星?”

    雪莹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女儿,看着那双黑溜溜的、像保民一样干净的眼睛。

    “你听谁说的?”

    “村里的二狗子说的。”耀云撅着嘴,“他说你是扫把星,让我离你远点。我说你是我娘,他才不说了。”

    雪莹心里一疼。

    她把耀云抱紧了,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的阳光味。

    “云儿,”她说,“你信那些话吗?”

    耀云摇摇头:“不信。你是我娘,你最好。”

    雪莹笑了。那笑容,是真的笑。

    “那就行了。”她说,“别人说什么,咱不管。咱过咱的日子。”

    耀云点点头,又跑去追黑嘴了。

    雪莹坐在那儿,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在草地上跑。她忽然觉得,那些传言,真的没那么重要了。

    她们娘儿俩,有羊,有狗,有房子,有日子。只要耀云信她,只要耀云在她身边,别的什么都不怕。

    远处,山门静静地立着,看着这一切。

    雪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着她的羊,她的女儿,她的日子。

    山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毛蛋的爹娘还在村里。他们恨她,恨得咬牙切齿。他们会一直恨下去,会一直编排她,会一直骂她。可她不怕。他们再怎么恨,也伤不到她。他们只能远远地骂,只能背后嚼舌根,只能拿那些传言当武器。

    而那些传言,现在反倒成了一道无形的保护罩护着她。

    这世上的事,真是说不清。

    太阳往西斜了。雪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喊了一声:“云儿,回家喽!”

    耀云跑过来,拉着她的手。黑嘴跑在前头,摇着尾巴。

    她们往山下走,往那个小院走,往那个家走。

    夕阳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雪莹回头看了一眼。山门还在那儿,沉默地立着。她不知道山门下面埋着什么秘密,不知道那些传言最后会传成什么样,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还会有什么磨难。

    她只知道,她得活下去。

    为了耀云,为了为民,为了这个家。

    山风吹过来,吹散了她身后的那些流言蜚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