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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大河滩的枪声

    赵毛蛋被抓走之后,村里人议论了几天,也就渐渐消停了。

    毕竟,庄稼人日子忙,地里的草要拔,圈里的羊要喂,家里的娃要管。谁有那闲工夫天天嚼舌头?再说,毛蛋那号人,游手好闲惯了,进局子也不是头一回——早些年偷邻村的鸡,被抓进去蹲过半个月;后来又因为耍赖皮欠账不还,让人告到乡里,又进去过一回。村里人都说,毛蛋这人,迟早得折在里头。

    可谁也没想到,这回会折得这么狠。

    毛蛋被抓走的时候,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瘸一拐的。他爹赵老栓和他娘在家等了三天,没见人回来。第四天,乡里来人捎话——毛蛋被转到县里去了。

    赵老栓两口子慌了。他们跑到乡里问,人家说案情严重,得上报。他们又跑到县里,在招待所蹲了三天,才见着办案的民警。民警说,这事儿大了,赶上严打了,等着。

    赵老栓不懂啥叫严打。他只知道,他儿子关进去了,出不来。

    消息传回赵家湾,村里人又开始议论了。

    “严打”这词,在庄稼人耳朵里,又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年年都听说,陌生是因为谁也没经历过。有人说是专门收拾坏人的,有人说是撞上了就得重判,还有人说得更邪乎——赶上了,偷只鸡都可能吃枪子儿。

    雪莹听说了,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恨毛蛋,恨得牙根痒痒。那天的事,她一辈子都忘不了——毛蛋压在她身上时那股子腥臭味,那双粗糙的手在她身上乱摸的感觉,那张凑过来的脸……她一想起来就恶心,就浑身发抖。可她从没想过要毛蛋的命。她只是想让他滚,让他再也不敢来,让她和耀云能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可事情,已经不由她了。

    半个月后,县里来了人。

    两个公安,穿着制服,骑着摩托车,直接进了赵家湾。他们先去了村委会,找了支书赵天成,又去了雪莹家。

    雪莹正在院子里晒草,看见公安进来,心里一紧。

    “你是马雪莹?”为首的公安问。

    雪莹点点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公安说:“赵有根的案子,我们需要重新做一下现场勘查,麻烦你配合一下。”

    雪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赵有根就是毛蛋。她点点头,把耀云托付给的赵老六媳妇,带着公安进了屋。

    公安在屋里看了很久,量了尺寸,拍了照片,又问了许多问题——那天毛蛋是怎么进来的,怎么动的手,她是怎么反抗的,剪刀是从哪儿拿的,扎在哪儿了……雪莹一一答了,声音不大,可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问完了,一个年长些的公安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他说,“这事儿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受委屈。”

    雪莹低着头,没说话。

    公安走的时候,雪莹送到院门口。那个年轻的公安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低声跟年长的说了句什么。雪莹没听清,可她看见那年长的点了点头。

    又过了几天,村里开始传一个消息——毛蛋可能要判死刑。

    赵老栓两口子听到这话,当场就瘫了。赵老栓的老婆子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啊!你咋这么倒霉啊!”赵老栓蹲在旁边,一声不吭,只是抽烟,一锅又一锅。

    有人同情他们,说毛蛋再不是东西,也是他们唯一的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怜。也有人撇嘴,说毛蛋那是自作自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啥德行,活该。

    雪莹听说了,心里乱得很。

    她恨毛蛋,可没想过让他死。她想起那天剪刀扎下去的感觉——刀子扎进肉里,血一下子就涌出来,热乎乎的,喷在她手上。毛蛋惨叫的声音,现在还偶尔会在梦里出现。

    可她想起那天的事,又觉得毛蛋该死。要是她没有那把剪刀,要是剪刀没够着,要是毛蛋力气再大一点,要是自己不用剪刀抵着毛蛋的脖子,要不是赵叔及时赶到……她不敢往下想。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又一天。

    直到那天,消息正式下来了。

    赵毛蛋,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赵天成亲自来告诉雪莹的。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雪莹,说:“雪莹,事情定了。毛蛋判了死刑,明天执行。你要不要……去看看?”

    雪莹愣住了。她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耀云拽着她的衣角,仰着小脸问:“娘,啥是死刑?”

    雪莹低下头,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蹲下来,把耀云抱进怀里,好一会儿才说:“就是……坏人会受到惩罚。”

    耀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追黑嘴玩了。

    雪莹站起来,看着赵天成,摇了摇头。

    “不去了。”她说,“我不想再看见他。”

    赵天成点点头,叹了口气:“也好。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你往后好好过日子,别多想。”

    雪莹点点头,没说话。

    赵天成走了。雪莹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太阳晒着她,晒得后背发烫。黑嘴跑过来,蹭了蹭她的腿,她又蹲下来,摸着黑嘴的头,摸着摸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事情终于了结了?是因为毛蛋真的要死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那个让她害怕、让她恶心、让她做噩梦的人,不会再出现了。

    执行那天,是个大晴天。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镇上的大河滩边上,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庄稼人放下手里的锄头,生意人关了铺子,连学校都放了假——这样的场面,一辈子也见不着几回。

    河滩边上搭了个台子,台子周围站着持枪的武警,戴着白手套,神情严肃。台子上,赵毛蛋被五花大绑地押着,背上插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大字——

    强奸犯

    那三个字,用黑墨写的,粗粗的,重重的,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毛蛋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脸灰白灰白的,像一张纸。他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站着的时候微微发抖。他的嘴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人群里,赵老栓两口子挤在最前面。他老婆子已经哭得站不住了,靠着赵老栓,浑身发抖。赵老栓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台上那个被绑着的人,盯着那个他从小养大的儿子。

    台上,有个干部模样的人拿着话筒,开始念判决书。声音通过大喇叭传出去,嗡嗡的,在山谷里回荡。念的是什么,大多数人听不清,也不在乎听清。他们只等着看那最后一刻。

    雪莹没去。

    她一个人在家,坐在院子里,抱着耀云。耀云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黑嘴卧在旁边,耳朵竖着,好像也在等着什么。

    她不知道执行是几点。她只知道,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大河滩边上,枪响了。

    “砰——”

    那一声,闷闷的,沉沉的,像一记重锤砸在人心上。人群里有人惊呼,有人捂眼睛,有人踮着脚往前看。赵老栓的老婆子当场就晕过去了,倒在人群里,没人顾得上扶她。赵老栓站着,直挺挺地站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个倒下去的身影。

    毛蛋倒在地上,背上的牌子压碎了,血慢慢地渗出来,渗进河滩的沙土里。

    结束了。

    人群慢慢散去,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有人说毛蛋活该,有人说判得重了,还有人摇头叹息,说啥也不说了。

    赵老栓在人群散尽之后,还站在那儿。

    他老婆子醒过来了,坐在地上,一声一声地嚎。嚎得嗓子都哑了,嚎得只剩下气声。赵老栓走过去,把她扶起来,两个人就那样站着,看着河滩上那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

    太阳慢慢往西斜,河滩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

    天黑透了,他们才动。

    没有车,没有担架,就两个人,摸黑把毛蛋的尸体抬回去。赵老栓抬着头,他老婆子抬着脚,一步一步,走在漆黑的夜路上。毛蛋的身体已经凉了,硬了,比活着的时候重得多。他们走几步,歇一歇,走几步,再歇一歇。汗水湿透了衣裳,分不清是累的还是哭的。

    二十多里山路,他们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才回到赵家湾。

    毛蛋埋在了赵家的祖坟地里,一座新坟,孤零零的。

    埋完了人,赵老栓两口子回到家,关上门,三天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