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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光棍赵毛蛋

    马雪莹的好看,在赵家湾是出了名的。

    她不是那种扎眼的漂亮,而是越看越耐看——细眉细眼,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不笑的时候嘴角也微微翘着,好像天生就带着三分笑意。她从马家庄嫁过来那年,跟着保民的毛驴车进了赵家湾。没有送亲队伍,没有响器班子,就她一个人,穿着一身红袄,坐在毛驴车上,低着头,脸红红的。

    可就是这样,村里人还是记住了她。她的好看,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保民在的时候,没人敢动什么歪心思。保民虽然话不多,可那几十只羊,那三间新瓦房,那副撑起一个家的硬气,让人不敢小瞧。再说,保民的身板在那儿摆着,从小到大在山里摔打出来的,一把子力气,谁要是敢欺负到他头上,他那一拳砸下来,不是闹着玩的。

    可保民死了。

    马家三口也死了。

    雪莹如今,就剩下一个人,带着个三岁的丫头,守着一群羊,住在山门下那个孤零零的院子里。

    赵家湾那些光棍们的眼睛,就开始亮了。

    赵毛蛋是头一个。

    毛蛋大名叫赵有根,今年三十三了,论起来跟保民沾着点儿远门亲。往上数三代,两家是一个老祖宗,可到了他们这一辈,早就出了五服。也就是逢年过节碰见了,点点头,叫一声“保民兄弟”,论不上什么正经亲戚。他爹赵老栓年轻时也是个游手好闲的主儿,如今老了,还是那个德行。毛蛋从小跟着爹娘学,三十出头了还没娶上媳妇,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懒汉光棍。

    可他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他觉得是那些女人没眼光,是命不好,是老天爷不公。他看着雪莹,越看越觉得——这样的女人才配得上他。白,嫩,好看,还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劲儿。以前保民活着,他不敢。保民没了,他心里那点念想就像春天的野草一样,噌噌地往上长。

    保民死后头七刚过没几天,毛蛋就上门了。

    那天雪莹正在院子里晒草,听见有人喊“雪莹”,抬头一看,是毛蛋。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汗衫,手里拎着一只野兔,站在院门口,笑得露出满嘴黄牙。

    “雪莹,”他说,“我昨儿个在后山套了只兔子,送来给你娘儿俩尝尝。你们娘儿俩,怪不容易的。”

    雪莹愣了一下。她和毛蛋不熟,保民活着的时候,两家没什么来往。保民看不上这个毛蛋的懒散,毛蛋也看不上保民那副“假正经”的样子。也就是路上碰见了点个头,连话都不多说。

    可人家来送东西,总不能往外撵。

    “毛蛋哥,”她按着村里的辈分叫了一声,“这咋好意思,你留着自个儿吃呗。”

    毛蛋已经走进来了,把兔子往地上一放,四下打量起来:“客气啥,咱都姓赵,一笔写不出两个赵字。保民没了,我得替他照顾你们娘儿俩。”

    这话说得雪莹心里犯嘀咕。保民活着的时候,可从没说过这个远门子什么好话。哪来的“照顾”?

    可她没说什么。人家上门是客,总不能撵出去。

    “那……谢谢你啊,毛蛋哥。”她说,“你坐,我给你倒碗水。”

    毛蛋摆摆手:“不坐不坐,我看看有啥活能帮上忙的。”说着就往羊圈那边走,边走边看,“哟,这羊不少啊,你一个人顾得过来?”

    雪莹跟在后头:“还凑合,慢慢来呗。”

    毛蛋在羊圈边站了一会儿,又往院子里看,往屋里看,眼睛滴溜溜地转。雪莹心里不舒服,可又不好说什么。等毛蛋走了,她把那只兔子拎起来看了看——瘦得皮包骨头,也就够炖一锅汤。她没吃,给了黑嘴。

    第二天,毛蛋又来了。

    这回没带东西,空着手来的。一进门就问:“雪莹,有啥活要我干不?”

    雪莹说:“没啥活,都干完了。”

    毛蛋不死心,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见墙角堆着一堆柴火,就说:“这柴火我给你劈了。”说着就去找斧头。

    雪莹拦他:“不用不用,我自己能劈。”

    毛蛋不听,找到斧头就干起来。劈了一上午,把那一堆柴火全劈完了,累得满头大汗。雪莹过意不去,留他吃了顿饭。毛蛋吃得高兴,走的时候说:“雪莹,往后有啥活就喊我,别客气。”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毛蛋来得越来越勤。有时候是来劈柴,有时候是来挑水,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是在院子里坐着,东拉西扯地说话。他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认识的人,说村里谁谁谁的不是。雪莹不爱听,可也不好赶他走。

    耀云看见他就躲。有一回毛蛋伸手想抱她,耀云吓得哇哇大哭,往雪莹怀里钻。毛蛋讪讪地缩回手,说:“这孩子,认生。”

    雪莹没说话,只是把耀云抱紧了。

    慢慢地,雪莹觉出不对劲了。

    毛蛋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那眼神不像看一个同村的弟媳妇,倒像看什么猎物似的,黏黏糊糊的,从她脸上滑到身上,又从身上滑到脸上。有时候她弯着腰干活,一回头,就看见毛蛋正盯着她,眼睛直勾勾的,嘴角还挂着笑。

    那笑,看得她心里发毛。

    她开始躲着毛蛋。

    毛蛋来,她就说忙着,没空。毛蛋要帮忙,她就说不用,都干完了。毛蛋在院子里坐着不走,她就抱着耀云进屋,把门关上。可毛蛋脸皮厚,赶都赶不走。有一回她关了门,毛蛋就在院子里坐着,坐了一个多时辰,才磨磨蹭蹭地走了。

    赵老六家的婶子来串门,悄悄跟雪莹说:“雪莹啊,你得防着点毛蛋。那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看他老往你这儿跑,没安好心。虽说跟保民是远门子,可毕竟一个姓,他要是起什么歪心思,传出去更恶心人。”

    雪莹点点头:“婶子,我知道。”

    她知道,可她有什么办法?毛蛋没动手没动脚,就是来帮忙,来坐坐,她能怎么着?

    她只能躲,只能防,只能盼着毛蛋自己觉得没意思,就不来了。

    可毛蛋不这么想。

    毛蛋觉得自己有戏。

    他去了那么多回,雪莹虽然不热情,可也没往外撵他。留他吃过饭,让他在院子里坐过,跟他说话的时候也客客气气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不讨厌他,说明他心里有戏。

    至于那些躲着、关门的举动——毛蛋觉得那是女人家害羞,是矜持。毕竟守寡没多久,总要装装样子。

    可越躲,他心里越痒痒。

    他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正当毛蛋准备对雪莹纠缠不休的时候,他父亲带着他去要去远处修路赚钱贴补家用,毛蛋千万个不愿意,但是架不住父亲劈头盖脸的辱骂,便跟着父亲一块去了远处。

    当雪莹听说毛蛋外出打工的消息后,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下了,自己不必整天在躲避赵毛蛋了。

    雪莹的生活仿佛恢复如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