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雪莹的坚持

    中午吃饭的时候，为民一句话没说。

    雪莹也没怎么说话，只是给耀云夹菜，喂她吃饭。耀云小嘴唧唧地嚼着，时不时抬头看看为民，叫一声“小叔”。为民摸摸她的头，勉强笑笑，又低下头吃饭。

    吃完饭，雪莹收拾碗筷，让为民看着耀云。为民抱着耀云在院子里转，耀云揪着他的耳朵玩，咯咯地笑。他抱着她，看着她在怀里扭来扭去，心里头软软的，又酸酸的。

    他想，这孩子没了爹，以后怎么办？雪莹一个人，能把她养大吗？村里那些嚼舌根的，会不会连她也编排？

    他又想，自己要是退学回来，能帮上多少忙？能放羊，能割草，能干活，可他能撑起这个家吗？他才十几岁，书都没念完，他能干什么？

    可他又想，不回来怎么办？让雪莹一个人撑？她才二十出头，她这辈子就毁在这山沟沟里了？她是马家的闺女，是马叔的掌上明珠，是当年那个穿着红袄嫁过来的新媳妇，她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他心里头像有两个人在打架，打得他头疼。

    过了一会儿，雪莹收拾完了，从屋里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为民，”她叫他，“过来。”

    为民放下耀云，走过去。耀云自己在院子里追黑嘴玩，笑声一串一串的。

    雪莹把布包递给他：“这是前段时间卖羊的钱，你拿着。到学校买点好吃的，别亏待了自己。”

    为民愣住了。他看着她手里的布包，又看看她的脸。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眼睛里有东西——是期盼，是关切，是那种只有亲人才有的东西。

    他没有接。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不上学了。”

    雪莹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说啥？”

    “我不上学了。”为民抬起头，看着她，一字一字说，“我要回来，在家照顾这个家。”

    雪莹的脸一下子变了。

    她盯着他，盯着好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布包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她又转回来，站到他面前。

    “你说的是啥话？”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来，“你不上学，对得起谁？对得起你哥吗？”

    为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雪莹话没断，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你知道你一直是你哥的骄傲吗？他跟我说过多少回，说为民学习好，为民有出息，为民以后肯定比他强。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念成书，可你有机会念，他说什么也要供你念！”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眼眶泛了红，可她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考上中专那天，你知道你哥有多高兴吗？他一夜没睡着，第二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杀羊。他杀的那只羊，是养了三年的那头最肥的，他舍不得卖舍不得吃。那天他炖了满满一大锅羊肉汤，把半个村的人都请来，他站在旁边笑，笑得嘴都合不上。他说，为民考上了，咱家出人物了！”

    为民低下头，不敢看她。

    “你现在跟我说，不上学了？”她的声音抖起来，“你对得起他吗？对得起他这些年供你念书的辛苦吗？对得起他大冬天去镇上卖羊给你弄生活费吗？对得起他每次送你到村口，跟你说‘好好念书，别惦记家’吗？”

    为民的眼泪下来了。他低着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耀云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拽着雪莹的衣角，仰着小脸问：“娘，你咋了？你咋哭了？”

    雪莹弯下腰，把耀云抱起来。她把脸埋在耀云肩膀上，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放轻了，可还是那么硬。

    “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她说着，抱着耀云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她的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是笑着的，可那笑容看着让人心疼。

    “云儿慢慢长大了，已经会跑了，慢慢的就没事了。”她说，“你就安心上学，别想东想西的。”

    她说完，抱着耀云进了屋。

    为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泪哗哗地流。

    他知道嫂雪莹说的是对的。他知道哥哥盼着他念书，盼着他有出息。他知道他不应该退学，不应该辜负哥哥的期望。

    可他看着雪莹一个人，看着耀云还那么小，看着那群羊，看着这个没了男人的家，他心里就像刀割一样。他怎么安心？

    他蹲下来，抱着头，无声地哭。

    过了一会儿，雪莹又出来了。她手里拎着为民回来的那个行李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

    “拿着，”她把行李包递给他，“该回学校了。”

    为民站起来，没有接。

    “我……”为民还想再说什么，

    “别说了。”雪莹打断他，把行李包塞进他怀里，“你哥在天上看着呢。你要让他安心，就好好念书，念出个名堂来。”

    她说着，推着他往外走。

    为民被她推着，一步一步往院门口走。他回头看她，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可她忍着，一滴泪都没掉。她只是推着他，推着他，一直推到院门外。

    “走，”她说，“天黑前还能赶到学校。”

    为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看着耀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出来，抱着她的腿，看着那三间瓦房，看着羊圈，看着远处的山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雪莹冲他挥挥手，笑了笑。

    那笑容，他记一辈子。

    他转过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回头看。雪莹还站在院门口，抱着耀云，看着他。耀云也看着他，挥着小手，喊“小叔再见”。

    他又走几步，再回头。她们还站在那儿，小小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那么单薄。

    他不敢再回头了。

    他低着头，大步往前走，走得飞快。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他怕一回头，就会跑回去，抱住雪莹，告诉她他不走了，他要留下来，他要陪着她。

    可他不能。

    他只能走，只能往前走，只能把那个念头压在心底，压在最深处，永远都不让它冒出来。

    山路弯弯曲曲，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他走得很急，急得像身后有东西在追他。他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是雪莹的目光，还是自己心里的那个念头。

    走了一个多时辰，他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回头，已经看不见赵家湾了。只有山，一层一层的山，挡在他和那个家之间。他知道那个方向，知道翻过几道梁就能看见那个小院，可他看不见。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蹲下来，抱着头，又哭了。

    这一回，他哭出了声。那哭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几只鸟，扑棱棱地飞走。他哭哥哥，哭自己，哭雪莹，哭耀云，哭这个家，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哭了很久，他才站起来，擦了擦脸，继续往前走。

    太阳慢慢往西斜，把山影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在山影里，走在暮色里，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

    他想起临走时雪莹塞给他的那个布包，里面是卖羊的钱。他又想起雪莹推着他出门时，转身那一刻，他分明看见她眼角有泪光闪了一下。可她没让他看见，她在他面前一滴泪都没掉。

    他知道，雪莹是不想让他担心，不想让他分心，不想让他因为这个家耽误了前程。

    可他也知道，雪莹一个人，有多难。

    他想起院子里那些草，想起雪莹说“有时候放羊不行，山路太陡峭了”，想起她说“那些不好放的羊我卖了，我跑不过它们”。他想起她瘦削的背影，想起她被汗水浸湿的衣裳，想起她帮他擦汗时那双温柔的手。

    他想起自己心里那个念头。

    他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他知道那是不能想的事，想都不能想。可它就像野草一样，压下去又长出来，压下去又长出来，怎么也除不干净。

    天快黑的时候，他到了学校。

    校门已经关了，他从侧门进去，回到宿舍。宿舍里没人，同学们可能去上晚自习了，也可能去操场玩了。他一个人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他掏出那个布包，打开来看。里面是厚厚一沓钱，他把钱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他想起雪莹说的话：“你哥在天上看着呢。你要让他安心，就好好念书，念出个名堂来。”

    他把钱收好，站起来，走出宿舍。

    操场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教学楼的灯亮着。他往教学楼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要干什么，只是不想一个人在宿舍待着。

    走到教学楼门口，他站住了。

    他看见里面亮着灯，看见同学们趴在桌上写作业，看见老师在讲台上批改作业。那些画面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离开很久了，久得像隔了一辈子。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宿舍走。

    他决定了。他要好好念书，念出个名堂来。他要对得起哥哥，对得起雪莹，对得起这个家。等他毕业了，挣了钱了，他就回去，把那个家撑起来。他要让雪莹过上好日子，让耀云长大成人，让那些嚼舌根的人闭嘴。

    这是他欠哥哥的，也是他欠雪莹的。

    他回到宿舍，躺到床上，头脑一片空白。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把宿舍照得朦朦胧胧的。他透过窗户，能看见远处山的轮廓。他知道那个方向，知道翻过那些山，就是赵家湾，就是那个小院，就是雪莹和耀云。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雪莹，你等着。等我毕业，等我回来。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夜很深了。

    为民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脑子里总是浮现雪莹的脸——她帮他擦汗时的温柔，她推他出门时的坚决，她站在院门口冲他挥手时的笑容。

    还有她转身那一刻，眼角闪过的那滴泪。

    他想起那滴泪，心里就疼得厉害。

    他知道，雪莹当着他的面，一滴泪都没掉。她忍着，硬撑着，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可她转身的那一刻，那滴泪还是没忍住。

    她不想让他看见，可他还是看见了。

    他闭上眼睛，使劲想把那些画面压下去。可它们不听话，一幅一幅地往外冒。雪莹的脸，雪莹的眼睛，雪莹的手，雪莹帮他擦汗时那温柔的动作……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小院。雪莹站在院门口，冲他笑。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走过去，可怎么也走不动。他喊她，可喊不出声。

    然后他看见哥哥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雪莹身边。哥哥看着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低下头，不敢看哥哥的眼睛。

    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他得去上课，得去面对那些同学，得去把书念好。这是他答应雪莹的，也是他答应哥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