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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回家的念头
为民在学校念书,念得心不在焉。
课堂上,老师讲的什么,他听不进去;课后作业,他写得马马虎虎。下了课,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聊天、打闹,他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望着窗外发呆。
窗外是学校的操场,操场外面是马路,马路尽头是山。那些山,一层一层的,越远越淡,最后淡得和天空分不清界限。他望着那些山,就知道哪一座是伏牛山,哪一条沟是通往赵家湾的路。
他想着雪莹,想着侄女耀云,想着那个偏僻的山村,想着那群羊。
他不知道雪莹一个人,怎么顾得过来?
几十只羊,要放要喂要打扫,还要带着耀云。耀云才三岁,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雪莹早上起来要做饭,要喂羊,要照顾耀云,要洗衣服,要收拾屋子。白天要放羊,要看着耀云别乱跑。晚上回来还要做晚饭,要哄耀云睡觉,要缝缝补补。她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为民想着这些,心里头像刀割一样。
他想起哥哥活着的时候,雪莹虽然也忙,可哥哥放羊,她就在家操持,两个人有分工,日子过得井井有条。哥哥不在了,所有的事都落在雪莹一个人身上。她才二十出头,比他也大不了几岁,凭什么要受这个罪?
他又想起村里那些嚼舌根的人。他们说的话,他听过,什么“天煞孤星”,什么“克夫克亲”。雪莹听见那些话,心里该多难受?她一个人扛着这个家,还要扛着那些流言蜚语,她怎么受得了?
他越想越坐不住。
那个周六的早上,为民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也没有请假——反正周六下午没课,周日也不用上课,他周一早上赶回来就是了。他把几本书塞进书包,又揣了两个馒头,出了校门就坐车往赵家湾的方向走。
车载着为民到了镇上,从镇上到赵家湾二十多里山路,他走过无数回。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心里有事,走得又快又急,像身后有东西在追他。
一路上他想好了说辞。
见了雪莹,他就说:我不念了。我回来帮你。你一个人太苦了,耀云还小,羊那么多,你忙不过来。我是男人,我应该撑起这个家。哥哥不在了,我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你让我回来,咱们一起把日子过下去。
他想,他开始肯定会反对。她肯定会说“你哥供你念书不容易”“你不念书对得起谁”之类的话。可他不会松口。他会告诉她,他念不进去书,在学校也是浪费时间。他会告诉她,他回来能干活,能放羊,能帮她分担。他会告诉她,这是他自己的决定,谁也拦不住。
他想好了,不管她说什么,他都要坚持。
他要像个男人一样,撑起这个家。
天黑了,他才走到赵家湾。
山路不好走,尤其是夜里。他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好几次差点摔倒。可他不觉得累,他只觉得心里憋着一股劲,这股劲推着他往前走,一直走到家门口。
院子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暖融融的。羊圈那边传来羊只偶尔的叫声,黑嘴听见脚步声,汪汪叫了两声,又停下来,摇着尾巴迎上来。
为民推开院门,走进院子。
雪莹正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看见为民,她愣了一下,手里的水差点洒了。
“为民?”她惊讶地叫了一声,“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为民站在院子里,看着雪莹。灯光照在她脸上,他看见她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脸上少了些血色,眼睛下面有青灰色的阴影。她穿着件旧褂子,上面沾着草屑,袖口卷着,露出瘦削的手腕。
“过星期了,”他说,“回来看看。”
雪莹把水盆放下,擦了擦手,走过来:“吃饭了没?”
“还没。”
“等着,我给你做。”她说着就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饿了?很快就好。”
为民跟着她走进厨房。灶膛里的火还燃着,有余火。雪莹添了几根柴火,火苗腾地蹿起来,把厨房映得亮堂堂的。她手脚麻利地和面、切菜、烧水,不一会儿,锅里就咕嘟咕嘟地响起来。
为民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看着她忙活。
“学校咋样?”雪莹一边擀面一边问,“功课跟得上不?”
“还行。”
“食堂的饭好吃不?”
“凑合。”
“有没有啥需要的?缺钱不?”
“不缺。”
雪莹笑了一下:“问你啥都说还行、凑合、不缺,跟挤牙膏似的。”她把擀好的面下进锅里,拿筷子搅了搅,“你哥以前也这样,问他啥都说不咋,其实心里啥都有。”
为民低下头,没说话。
面煮好了,雪莹盛了一大碗,端到他面前:“快吃,趁热。”
为民接过碗,埋头吃起来。面里卧着两个荷包蛋,还有几片青菜,热腾腾的,香气扑鼻。他吃着吃着,眼眶有点热,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雪莹坐在旁边,看着他吃,问:“耀云睡着了吗?”
“嗯,我刚才看了一眼,她已经睡了。”
“这孩子,白天玩累了,晚上睡得早。”雪莹说着,忽然问,“为民,你是不是有事?”
为民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嘴边。
“我看你不对劲。”雪莹看着他,“是不是学校出啥事了?还是跟同学闹矛盾了?”
“没有。”为民摇摇头,继续吃面。
雪莹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她站起来,去灶台边收拾碗筷,一边收拾一边说:“有啥事就跟我说,别憋着。你哥不在了,我就是你亲姐。有我在,啥事都能商量。”
为民低着头,“嗯”了一声。
吃完饭,雪莹给他铺好床,又端来一盆热水让他洗脸洗脚。为民洗着,她就在旁边跟他说些家常——谁家的羊下羔子了,谁家的媳妇生娃了……
为民听着,心里头一阵一阵发酸。
他知道她在跟他说话,是想让他放心,想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雪莹不容易。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喂着羊,还要应付村里的闲言碎语,可她从来没抱怨过,从来没在他面前掉过一滴泪。
他想起小时候,妈没了,哥哥也是这样。哥哥从来不跟他说那些难处,只是默默地把活儿都干了,把饭做好了,把日子撑起来了。哥哥撑到他长大,撑到他考上中专,然后就……没了。
现在轮到雪莹了。
她也像哥哥一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抱怨,就那么硬撑着。
他不能让雪莹一个人撑。
那一夜,为民没睡着。
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院子里偶尔传来黑嘴的叫声,羊圈那边有羊只走动的声音。
他想着明天怎么跟雪莹开口。
他想着那些想好的话——我不念了。我回来帮你。我是男人,应该撑起这个家。哥哥不在了,我就是顶梁柱。
可他又想,雪莹会怎么说?她肯定会生气,肯定会骂他,肯定会拿哥哥来压他。她会说“你哥供你念书多不容易”“你对得起谁”“你想想你哥高兴成啥样”……
他想着这些,心里头乱成一团。
可他没动摇。他知道,不管她怎么说,他都要坚持。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受苦,不能让耀云没了爹又没了依靠,不能让这个家散了。
他要回来。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回来。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山门就在那个方向,沉默地立着,像什么都看见,又什么都不说。
他看着那个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狠劲。
山门,你吞了我爹,吞了我哥,可你吞不了这个家。只要我还在,只要雪莹还在,只要耀云还在,这个家就散不了。
你等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为民,饭做好了,你过会儿起来吃。”是雪莹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你过会儿正好看看云儿,她还睡着。我先去喂羊了!”
为民“哦”了一声,翻个身,又躺了一会儿,才爬起来。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满院亮堂。他走到厨房,看见锅里温着饭——一碗稀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他坐下来,慢慢地吃。
吃完饭,他去看了看耀云。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出来在院子里转悠。
昨天夜里黑,他没仔细看。这会儿阳光底下,院子里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他愣住了。
院子里堆着好多青草,一堆一堆的,有的还新鲜,有的已经有点蔫了。那些草不是随便堆的,而是整齐地码在墙根下,用塑料布盖着,怕被雨淋了。他走过去看了看,都是些嫩草,是羊爱吃的那些品种。
他又往羊圈那边看。
雪莹正在羊圈里忙活。她拿着铁锨,一锨一锨地把羊粪铲出来,堆在一边。羊在她身边挤来挤去,有几只调皮的小羊羔蹦蹦跳跳地往她身上蹭。她一边铲一边躲,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为民走过去,想帮忙。
雪莹看见他,连忙摆手:“别过来,这儿脏!”
“没事,我帮你。”为民说着就要拿铁锨。
雪莹拦住他:“你甭忙活,回屋歇着去。这活儿我一个人干惯了,不碍事。”
为民没动,看着她。他看见她的脸上有汗,褂子后背湿了一片,手上沾着草屑和泥土。她铲一会儿,直起腰捶两下,又接着铲。
为民问道:“你为啥弄这么多草在家啊?”
雪莹停下铁锨,擦了擦汗:“有时候放羊不行,山路太陡峭了,带着云儿不方便。我就趁她睡着了,去附近割点草回来。这样有时候不方便的时候,就不用上山放了。”
她指了指院子里的草堆:“这些够喂几天的。前些天我已经卖了十几只那种不好放的羊——就是那种漫山遍野跑的,我跑不过它们。剩下这些老实些,好伺候。”
为民听着,心里像针扎一样。
他想起哥哥活着的时候,那么多只羊,哥哥一个人放,轻轻松松。现在雪莹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放羊,还要割草,还要卖羊,还要应付那些不好伺候的羊。她才二十出头啊,比他也大不了几岁。
他看着她,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衣裳,看着她被太阳晒黑的脸庞。他忽然觉得,他那些想好的话,一个字都不用说了。他必须回来,必须帮她,必须撑起这个家。
他说,“你看着云儿,我上山弄点草。”
不等雪莹阻拦,他转身就走。他拿了绳子,拿了镰刀,出了院门就往山上跑。雪莹在后面喊他,他装作没听见,跑得更快了。
山坡上草多得很,尤其是那些嫩草,羊最爱吃的。他蹲下来,一镰刀一镰刀地割,割一把就放在身边,割满了就捆成一捆。他不觉得累,只觉得心里有一股劲,这股劲让他停不下来。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他后背发烫。汗水顺着脸往下流,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顾不上擦,继续割。他割了整整一个上午,割了满满好几捆草。
他背着草往家走,一趟一趟地运。第一趟,第二趟,第三趟……等他运完最后一趟,两条腿像灌了铅,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他心里头高兴。雪莹不用再一个人割草了,他可以歇一歇了。
他回到家,把草堆在院子里,和那些草堆在一起。然后他靠在墙根,大口大口地喘气。
雪莹端着一盆水走过来,放在他面前,又拿了一条手巾。
“擦擦脸,”她说,“累坏了?”
为民接过手巾,胡乱擦了一把。雪莹又把手巾接过去,帮他擦后脖颈的汗。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手巾软软的,擦在脖子上痒痒的。
为民愣住了。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任由她帮他擦汗。他闻见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他看见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眼睫毛上的汗珠。他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温柔,有心疼,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那一瞬间,他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冲动。
他想退学。他想回家。他想照顾她。他想撑起这个家。他不想让她一个人受苦,不想让她一个人扛。他要陪着她,守着她,护着她,让她不再这么累,不再这么苦。
那股冲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所有理智都淹没了。
他没说话,可她从他眼睛里看出了什么。
雪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把手巾搭在盆沿上。
“歇会儿,”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饭快好了,一会儿吃饭。”
她转身进了厨房。
为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乱成一团。
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心里起了不该起的念头。他知道那念头不对,知道那是想都不能想的事。可他控制不住。那些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站在院子里,太阳晒着他,晒得他浑身发烫。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