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装我们的客户端
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16章 山门下的血

    那天下过雨,山里的路湿漉漉的,踩一脚下去,鞋底沾满黄泥。

    保民把羊赶到后山,一路走一路小心。山道窄,又滑,稍不留神就可能摔倒。他走得慢,羊群也走得慢,等到了那片熟悉的草坡,已经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

    草坡上的草被雨洗得绿油油的,挂着水珠。羊群散开,低头啃草。黑嘴在周围跑来跑去,把几只调皮的羊赶回队伍里。保民看了看天,云还没有散,灰蒙蒙的,看不出太阳在哪儿。他想,今天不会下雨了?

    他往山门那边走。

    山门那块大石片,被雨淋得干干净净,青灰色的石面上,黑褐色的苔藓比平时更深更密。石片上方那块方方正正的巨石,像一尊沉默的神像,俯视着这片山野。巨石下面有一块地方,因为被巨石遮挡着,雨淋不到,干干爽爽的。

    保民走过去,在干地上坐下来。

    他靠着那块巨石,望着远处的羊群,望着更远处的山,望着山下那个小小的村庄。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就是这样坐在这儿,一坐就是一整天。那时候他不明白,坐着有什么意思?现在他明白了,坐着,就是看着,看着羊,看着山,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坐着坐着,眼皮就沉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的了。他揉揉眼睛,站起来,走到山门边往下看。羊群还在山坡上,安安静静的,一只都没少。黑嘴卧在旁边,看见他站起来,也站起来,摇着尾巴看他。

    保民数了数羊,一只都没少。

    他松了口气,转身准备下山门去赶羊。

    他忘了,刚下过雨,石头上长着苔藓,那苔藓被雨水泡得又湿又滑。

    他迈出一步,脚下忽然一滑——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来不及想。他只觉得脚底下一空,整个人往后仰,两只胳膊胡乱地在空中挥舞,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他听见黑嘴在狂叫,听见羊群惊得四散奔逃,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打鼓。

    然后,他开始往下滚。

    石头硌着他的背,硌着他的腰,硌着他的腿。他拼命想抓住什么,可那些石头太滑,那些草根太浅,他抓不住,什么都抓不住。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在飞快地转动——灰蒙蒙的天,青灰色的石头,绿油油的草,越来越近的沟底……

    最后那一下,他的头撞在了一块石头上。

    他听见“砰”的一声,很闷,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然后他觉得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想起父亲。父亲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脚下一滑,就什么都没了?

    他想起母亲。母亲那天上山,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什么?她怕不怕?

    他想起雪莹。雪莹在家里等他,耀云在院子里喊“爹早点回来”。他回不去了。

    他想起为民。为民还在学校念书,等着放假回家。他再也见不到弟弟了。

    他想起那些羊,那些他养了十几年的羊,那些从他十二岁就开始陪着他的羊。它们还在山坡上,没人管了。

    他想哭,可眼泪流不出来。他想喊,可嘴张不开。他只能那么躺着,躺在那块石头上,躺在父亲当年躺过的地方,望着越来越暗的天空。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雪莹等到天黑,也没等到保民回来。

    她站在院门口,望着山路,望了一遍又一遍。耀云在旁边问:“娘,爹咋还不回来?”她摸着耀云的头,说:“快了,再等等。”

    等到天彻底黑了,等到星星出来了,等到耀云困得直打哈欠,保民还是没有回来。

    雪莹的心开始慌。她把耀云哄睡,点上一盏马灯,拿起一根木棍,往山上走。

    山路黑漆漆的,马灯的光只能照亮脚下巴掌大的地方。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边走边喊:“保民!保民!”

    没有人回应。

    她走到山门,忽然站住了。

    山门下面,有一道新鲜的印子——是滑下去的印子,从山门边缘一直延伸到下面的沟里。泥被蹭掉了,苔藓被蹭掉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头。

    雪莹举着马灯往下照。

    她看见了。

    沟底下,保民静静躺在那里。

    保民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蜷着身子,头朝着一边。他身下的石头上,有一大片黑乎乎的东西。

    “保民——!”

    雪莹的喊声撕裂了夜空。她顾不上找路,抓着石头往下滑,手被划破了,膝盖被磕破了,她觉不着疼。她只看见保民,但是那个说好了要一起把日子过起来的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扑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硬邦邦的。她摸他的脸,脸也凉了。她摸他的鼻子,没有呼吸。

    “保民,保民,你醒醒,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她摇他,喊他,可他不应她。他就那么躺着,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头上那个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

    雪莹跪在那儿,抱着他,放声大哭。

    那哭声在山谷里回荡,这哭声撼天动地,但是保民却永远也感觉不到雪莹的痛苦了,那个最爱雪莹的保民永远无法安慰爱妻的痛苦了。黑嘴站在沟边上,一声一声地哀嚎。羊群不知道什么时候聚了过来,围在沟边,咩咩地叫。

    可保民听不见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乡亲们赶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他们打着火把,拿着绳子,把那道沟照得亮堂堂的。有人下去,把保民抬上来。他那么轻,好像比活着的时候轻多了。几个人抬着他,一步一步往村里走。雪莹跟在后面,浑身是血,是泥,是泪,可她觉不着。她只知道,那个人没了。她爹没了,她娘没了,她弟弟没了,现在,她的保民也没了。

    就剩她了,就剩耀云了。

    保民被抬回家,放在堂屋的床板上。雪莹点上一盏油灯,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可她不想放开。她怕一放开,就再也握不着了。

    为民是第二天赶回来的。

    他接到信的时候,正在上课。老师说“赵为民,有人找”,他跑出去,看见村里的一个叔伯,脸色煞白,看见他就说:“为民,你哥……你哥没了。”

    他愣住了。他问:“啥?”

    那叔伯又说了一遍:“你哥没了。从山门摔下去了。”

    为民站着,一动不动。他觉得自己在做梦,一个很长的、很可怕的梦。梦里有人跟他说,他哥没了。可他哥怎么会没了?他哥才二十多岁,他哥身体那么好,他哥刚把日子过起来,他哥刚娶了媳妇生了闺女,他哥……

    他醒不过来。

    等他赶回赵家湾,看见堂屋上躺着的那个人,他才醒过来。他扑过去,跪在地上,抓着哥哥的手。那手又冰又硬,不是他记忆里那个温暖粗糙的手。

    “哥……”他喊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他想起这些年,哥哥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供他念书,把日子过起来。他想起哥哥送他到村口,每次都说“好好念书,别惦记家”。他想起哥哥抱着耀云,指着天上的云说“那是你的云”。

    他想起哥哥最后一次送他,站在村口,冲他挥手。那时候哥哥笑着,笑的是那么灿烂。

    可现在,哥哥不笑了。哥哥躺在那儿,再也不会笑了。

    保民下葬那天,是个阴天。

    就葬在父亲旁边,两座坟挨在一起,一个老一点,一个新一点。坟头朝着山门的方向,好像死了也要看着那个地方。

    为民站在坟前,看着那堆新鲜的黄土,看着那座沉默的山门,眼里忽然涌起一股狠意。

    他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哥哥。父亲死在山门下,哥哥也死在山门下。那山门,就像一张嘴,一口一口地把他家的人吞进去。

    他不信什么山神,不信什么天煞孤星。他只知道,那山门,是他家的仇人。

    可他没办法。什么办法也没有。

    他只能站在那儿,看着那坟,看着那山门,把那股狠意咽进肚子里。

    村里人又开始议论了。

    “你们说邪不邪门?赵老憨死在山门下,他儿子也死在山门下,一个地方!”

    “那冯哑巴是山神的闺女,山神不愿意她嫁人,就把她男人收了。她回去了,山神又把她儿子收了。”

    “不对不对,我听说马雪莹是天煞孤星,克死了自己一家,又克死了丈夫。你看,她爹妈,她弟弟,现在又是她男人……”

    “嘘——小声点,让她听见。”

    这些话,有些飘进雪莹耳朵里,有些飘进为民耳朵里。他们听见了,可他们不搭理。

    雪莹只是每天该干啥干啥。做饭,洗衣,喂羊,带耀云。她路过山门的时候,会狠狠地瞪几眼,瞪那块方方正正的巨石,瞪那些滑溜溜的青苔,瞪着那个要了她丈夫命的地方。

    为民看着家里这个样子,他把自己要辍学在家帮忙的想法告诉了雪莹。

    雪莹听到他的话语直摇头:“不行。你哥供你念书,就是为了让你有出息。你不念了,他在地下能安心?”

    为民看着雪莹,看着这个瘦弱的女人,眼眶又红了。

    他想起哥哥娶她那天,她穿着红袄,站在门口,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那时候哥哥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满足。

    可现在,哥哥没了,她一个人扛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学校那天,为民站在山路拐弯处,他看着山门下那个家,看着那熟悉的三间瓦房,他的眼角湿润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念书,然后闯出来名堂了,挣钱能够贴补家用!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山门沉默地立在后面,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越走越远,看着那个小院里那个女人抱着孩子,看着那些羊群在山坡上慢慢移动。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呜呜地响,像在哭,又像在笑。

    谁也不知道,这山门底下,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谁也不知道,这家子人,还会经历什么。

    只有日子,还在往前过。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