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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哀伤之后

    保民回到家把羊赶到山上,赶到了石门旁边那片草坡。

    羊群散开,安安静静地吃草。黑嘴卧在旁边,吐着舌头,眼睛半眯着晒太阳。保民没有像往常那样看着羊,他走到山门那块大石片上,坐了下来。

    这块石片,父亲当年就常坐在这儿。

    坐着坐着,羊就吃饱了,天就黑了,日子就过去了。父亲一辈子,好像就是这么坐过来的。

    保民望着远处的山,望着山下的村庄,望着那些零零星星的炊烟。他想起这些年的事,一桩一件,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转。

    先是父亲。父亲从这石门上滑下去,摔死在下面的石窝子里。他看见父亲的时候,父亲的身体已经冷了,硬了,头上的血凝成黑乎乎的一片。

    然后是母亲。母亲上山砍柴,再也没有回来。那把柴刀,那只背篓,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残忍的东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个念想都没留下。

    现在,又是岳父岳母,还有小飞。

    他想起那年夏天,在潭水里,他拼命把马建国往岸上拖。那时候他做到了,他救活了马建国,后来马建国还帮了他那么多,帮他弄种羊,帮他认药材,帮他把日子过起来。

    可到头来,马建国还是死了。

    死在自己家的窑洞里,死在老婆孩子身边。

    保民抬起头,望着那块方方正正的巨石。夕阳把它染成暗红色,像一块烧红的铁。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石头也在看着他,冷冷地看着,像看一个笑话。

    他是什么?

    他是个克人的人。

    克死了父亲,克走了母亲,克死了岳父岳母,克死了小飞。谁沾上他,谁倒霉。谁对他好,谁遭殃。

    他想起村里人背后嚼的那些舌头——有的说他妈是山神的女儿,山神迁怒于他家;有的说他是天煞孤星,命硬克亲。以前他不信,现在他有点信了。

    不然怎么解释?怎么解释好好的日子,说塌就塌了?怎么解释好好的家,说没就没了?

    他坐在那儿,眼泪顺着脸庞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石头上。

    太阳落山了,天黑了,羊群咩咩叫着往他身边聚。黑嘴站起来,摇着尾巴看他。他擦了一把脸,站起来,赶着羊下山。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马家庄。

    雪莹还在那个院子里,一个人,抱着耀云,守着三间空屋子。保民去的时候,她正在灶台边做饭,灶膛里的火燃着,锅里咕嘟咕嘟响。可她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雪莹。”他轻声叫她。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往灶膛里添柴火。

    保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了很多,指节突出,手背上还有几道划痕——那是挖土的时候划破的。

    她没抽回去,就那么让他握着。

    接下来的日子,保民每天来回跑。

    早上把羊赶上山,让黑嘴看着,然后往马家庄跑。晚上再从马家庄跑回来,把羊赶回圈里。二十多里山路,一天两趟,走得他腿肚子转筋。可他不觉得累,他知道雪莹比他更累,累的不是腿,是心。

    雪莹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哭。她就那么活着,做饭,洗衣,喂鸡,带孩子。该做的事一样没落下,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只剩下一具躯壳。

    保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想帮她,可不知道怎么帮。他想说点什么,可不知道说什么。他只能陪着她,陪她坐着,陪她做饭,陪她看耀云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耀云不懂大人们怎么了,她只知道姥姥姥爷不见了,小舅不见了。她问过几次,雪莹不说,她就不问了。小孩子忘性大,过些日子,就不问了。

    一个星期后,保民把雪莹和耀云接回了赵家湾。

    临走那天,雪莹站在自家院子门口,回头看了很久很久。那三间屋子,门前的那些果树,那口井,那些她从小看到大的东西,都还在。可住在里面的人,没了。

    她锁上门,把钥匙揣进怀里。转身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保民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又接过她怀里的耀云。耀云搂着他的脖子,小声问:“爹,咱们回自己家吗?”

    “嗯,回自己家。”

    “那姥姥姥爷的家呢?”

    保民愣了一下,看了雪莹一眼。雪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他轻声说:“姥姥姥爷的家……还在那儿。等耀云长大了,再来看。”

    耀云点点头,不再问了。

    回赵家湾的路上,有邻居追上来,劝保民:“保民,你就留在马家庄算了。这儿地势平,离镇上近,干啥都方便。你那赵家湾,山高路远的,有啥好?”

    保民摇摇头:“家里有羊呢。还有为民,在学校念书,得有人管。”

    邻居又说:“羊可以赶过来嘛,为民放假了也可以来这边住。”

    保民还是摇头:“再说,等过些日子再说。”

    他没有说出来的话是——那房子,那羊圈,那座石门,那片山坡,是他爹留下的,是他妈待过的,是他和为民长大的地方。再怎么破,再怎么远,也是他的根。

    雪莹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走。

    回到赵家湾,日子慢慢恢复了原样。

    保民放羊,雪莹操持家务,耀云一天天长大。为民在学校念书,来信还是说成绩不错,让哥嫂放心。信里还问雪莹姐好不好,问她家的事。保民回信,说都好,让为民别惦记。

    可保民自己,却怎么也好不了。

    他总觉得自己是个不祥之人。父亲死了,母亲走了,岳父岳母和小飞也死了。一连串的灾难,都发生在他身边。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命太硬,克死了所有亲近的人?

    这种念头像毒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他放羊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也想。有时候看着雪莹,他会想,她会不会也……他不敢往下想,可那念头自己往外冒。

    他变得沉默,比父亲生前还要沉默。

    雪莹发现了他的变化。有一天晚上,耀云睡着了,她坐在保民身边,轻声问:“保民哥,你咋了?这些天,你好像有心事。”

    保民摇摇头:“没事。”

    雪莹握住他的手:“你有事。你跟我说。”

    保民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说:“雪莹,你说……我是不是个克人的人?”

    雪莹愣住了:“你说啥?”

    “我爸,我妈,你爸,你妈,小飞……”保民的声音发颤,“他们都死了。都跟我有关系。”

    雪莹的手一紧,死死握住他的手:“你胡说什么?那都是意外,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为什么偏偏是我?”保民抬起头,眼里全是泪,“为什么偏偏是我身边的人?”

    雪莹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十二岁就开始撑起一个家的男人,看着这个在潭水里救了她爹、又把日子过起来的男人,心里头涌起说不清的滋味。她伸出手,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字说:

    “保民哥,你听好了。你不是克人的人。你是好人,是最好的好人。我爹活着的时候,说过多少回,你是他见过的最实诚的孩子。他帮过你,你也帮过他,那是你们爷俩的情分。他走了,那是意外,不是你克的。你妈走了,也是意外,不是你克的。你听明白没有?”

    保民看着她,眼泪一滴滴往下掉。

    雪莹把他搂进怀里,像搂一个孩子。她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咱们活着的人,得好好活着。把耀云养大,把为民供出来,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这才是对得起那些走了的人。”

    保民伏在她肩上,无声地流泪。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石门在远处沉默着,像什么都看见,又什么都不说。

    日子还是慢慢过。

    雪莹的笑容,一点一点回来了。起初只是嘴角微微弯一下,后来是眼睛弯弯的,再后来,能听见她笑了。耀云逗她,她笑;保民讲个什么傻话,她也笑。那笑容不如从前多,可每一次,都像春天的阳光,把保民心里的阴霾照散一点。

    保民也慢慢好起来。他不再想那些克人的事,只是干活,放羊,照顾雪莹和耀云。他知道雪莹说得对,活着的人,得好好活着。

    为民放寒假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他在院子里抱着耀云转圈,耀云咯咯笑,雪莹在灶台边做饭,保民在羊圈边收拾。炊烟升起来,飘过屋顶,飘向远处的石门。

    为民看着这一幕,忽然说:“哥,咱家真好啊。”

    保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真好。

    可谁能想到,这好日子,也长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