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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窑洞塌了
保民感觉生活好了许多。
山门下的这家子,好像终于从生活的泥沼里爬出来了。
为民在学校念书念得好,每次来信都说成绩不错,老师夸他。
日子像山里的溪水,慢慢地流,稳稳地流。
可谁能想到,这溪水下面,藏着看不见的旋涡。
那天早上,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保民赶着羊上山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雪莹。她抱着耀云,冲他挥了挥手。耀云也挥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爹,早点回来。”
保民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往山上走。
他没想到,就在这看似寻常的一天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
消息是下午传来的。
来的人是马建国家的一个远房亲戚,跑得满头大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一进院子就喊:“雪莹!雪莹!快回家!你家出事了!”
雪莹正在屋里纳鞋底,听见喊声,手里的针扎进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可她觉不着疼。她愣愣地站起来,看着那个亲戚,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咋……咋了?”
“窑洞塌了!”那亲戚跺着脚,“你爹你娘,还有小飞,都……都被埋里头了!”
雪莹手里的鞋底“啪”地掉在地上。
她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耀云在旁边拽她的衣角,喊“娘”,她听不见。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
保民是在山上被人找着的。他赶着羊往下跑,跑得飞快,羊群在后面追不上,黑嘴急得汪汪叫。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只知道跑,拼命地跑,跑到马家庄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马家院子里,围满了人。
保民拨开人群,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三具尸体。
马建国躺在竹席上,脸被水冲得干干净净。马婶躺在旁边,眼睛还睁着,灰蒙蒙的,像在看着什么。马飞躺在他娘身边,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还保持着被挖出来时的样子。
雪莹跪在父母和弟弟身边,没有哭,没有喊,就那么跪着,握着父亲的手,握着母亲的手,握着弟弟的手。她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可她没有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她爹娘身上,掉在弟弟身上,掉在地上。
保民走过去,蹲下来,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是伸出手,把雪莹揽进怀里。
雪莹靠在他肩上,终于哭出了声。那哭声不是喊,不是叫,是一种压抑的、破碎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她哭她爹,哭她娘,哭她弟弟,哭那个好好的家,说没就没了。
保民搂着她,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事情的经过——
马建国去窑洞拿东西,发现顶上有个缺口往下滴水。他怕把新刨的土豆和新掰的玉米淋坏了,就喊马婶来帮忙,想把东西挪到干的地方。两口子正在忙活,马飞跑来了,说是放暑假在家,看见爹娘在窑洞里忙,就跑过来帮忙。
哪想到那雨越下越大,越下越猛。窑洞顶上的土被雨水泡透了,先是一小块一小块地往下掉,马建国还喊着“快搬快搬”,话音没落,就听“轰隆”一声——
整个窑洞塌了。
等村里人发现,等大家拼命挖开泥土,三个人早就不行了。马建国护着马婶,马婶护着马飞,一家三口挤在一起,再也没有醒来。
那个窑洞,从马建国记事的时候就有了,不知道挖了多少年,扩了多少回,冬暖夏凉,从来没出过事。可偏偏就是它,要了一家人的命。
保民听着,心里头像刀割一样。
他想起那年夏天,在潭水里,他拼命把马建国拖上岸。那时候他想,救了人,就是救了人,没想那么多。可谁能想到,救了这一回,却救不了下一回。谁能想到,那个被他从水里拖上来的人,会死在自己家的窑洞里。
他跪在那儿,搂着雪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夜里,保民没有回家。
羊群是托人捎信回去,让隔壁赵老六帮忙照看的。他就守在雪莹身边,守在马家院子里,守在那三具冰冷的尸体旁边。雪莹哭了一夜,他就陪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雪莹不哭了,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
保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一直在抖。
第二天,在乡亲们的帮助下,马家三口下葬了。
坟地选在马家后面的山坡上,向阳,能看见整个村子。三座新坟挨在一起,父亲的,母亲的,儿子的,从此以后,一家人再也不会分开了。
雪莹跪在坟前,烧着纸钱。火苗舔着黄纸,青烟袅袅地升上去,被风吹散。她看着那三座坟,看着那些烟,想着自己从今往后,再也没有爹,没有娘,没有弟弟了。
她想喊,喊不出来。想哭,眼泪已经流干了。
保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在风里微微颤抖。他想说什么,可不知道说什么。他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没用。有些痛,谁也替不了。
第三天一早,保民要回家了。
羊群不能没人管,日子还得过下去。他跟雪莹说:“我先回去把羊安顿好,过两天再来接你和耀云。”
雪莹点点头,没说话。
保民抱起耀云,亲了亲她的小脸。耀云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爹,姥姥姥爷呢?小舅呢?”
保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雪莹接过耀云,哑着嗓子说:“他们……睡着了。”
耀云眨眨眼,没再问。
保民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雪莹站在门口,抱着耀云,脸色苍白,眼眶红肿。他忽然想起,那天早上他上山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抱着耀云,冲他挥手。那时候她还笑着,笑得眼睛弯弯的。
可现在,她不笑了。
他转过身,大步往山上走。走出很远,他回头再看,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