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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羊头祭
那年的夏天,热得邪乎。
太阳从早上就一直毒辣辣的晒到黑。地上的土晒得裂了口子,踩上去烫脚。树上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叫得人心里发慌。可保民心里头,却是凉的,甜的,美得不知道咋说才好。
为民考上了。
为民考上了市里面的商业中专。
整个赵家湾,头一个中专生。
消息是乡里捎来的。那天保民正在山上放羊,雪莹抱着耀云,一路跑上山,跑得气喘吁吁,脸通红,老远就喊:“保民!保民!为民考上了!”
保民愣了一下,手里的鞭子掉在地上。
“你说啥?”
“考上了!为民考上了!乡里来人说的,商业中专!”
保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雪莹跑过来,拽着他的胳膊直摇:“你傻啦?你弟考上了!”
保民这才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可嗓子像被啥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忽然转身,朝着山下跑,跑得飞快,把羊群都扔下了。
雪莹在后头喊:“你干啥去?”
他没回答。他跑,拼命地跑,跑过山坡,跑过山坳,跑到那座坟前,“扑通”跪下。
“爸!”他喊,声音都劈了,“爸!为民考上了!咱家为民,考上了!”
他跪在那儿,眼泪“哗”地流下来。他一边哭一边说,把为民考上中专的事说了一遍又一遍,说了不知多少遍。太阳晒在他背上,晒得滚烫,可他没感觉。他就那么跪着,哭着,说着。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他感觉到了一丝凉意。他觉得,那是爸在听,那是爸在笑,那是爸在轻抚他的脊背。
跪了很久,他才站起来。他抹了把脸,对着那座坟,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你放心,咱家,会越来越好。”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静静地卧在那儿,坟头的草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晃。
他忽然想起妈。妈要是还在,该多高兴。
可他不知道妈在哪儿。
那天晚上,保民一夜没睡。
他躺在炕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很多事。想爸,想妈,想这些年吃的苦,想为民念书的那些日子,想雪莹嫁过来之后这个家的变化。想着想着,眼眶就热了。
雪莹挨着他,轻声说:“睡,明儿还得忙呢。”
保民“嗯”了一声,翻个身,把她搂进怀里。
第二天,保民杀了一头羊。
那是最肥的一头,养了三年,膘肥体壮,毛色雪白。保民虽然舍不得,可他说,值。为民考上中专,是咱家的大事,是天大的喜事,得好好庆祝。
他把羊宰了,收拾干净,炖了一大锅羊肉汤。汤炖了整整一上午,香味飘出去老远。黑嘴守在灶台边,馋得直流口水,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雪莹忙里忙外,蒸了一笼又一笼的白面馒头。耀云在地上跑来跑去,一会儿拽拽妈的衣角,一会儿往灶台边凑,被雪莹撵开,又笑嘻嘻地跑回来。
保民站在灶台边,拿着勺子,一遍一遍撇着浮沫。他看着那锅翻滚的羊肉汤,闻着那扑鼻的香味,心里头那个美,没法说。
下午,乡亲们陆续来了,来了一二十口。院子里的桌子摆不下,又借了几张,摆到院外头。大家围坐在一起,一人一碗羊肉汤,一人一个白面馒头,吃得满头大汗,满嘴流油。
“保民,你这羊养得好,肉真香!”
“为民这孩子,有出息!”
“咱赵家湾,总算出了个人物!”
保民听着这些话,笑得合不拢嘴。
雪莹抱着耀云,坐在人群里,看着保民忙里忙外,脸上一直带着笑。耀云不懂大人们在高兴啥,可她看见爹笑,她也笑,笑得露出两颗小奶牙。
为民坐在那儿,被乡亲们围着,你一言我一语,问这问那。他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脸红红的。可他心里头,热乎乎的。
吃到太阳偏西,乡亲们才陆续散了。保民送走最后一个人,回到院子里,看着满桌的碗筷,看着那锅见底的羊肉汤,忽然笑了。
“雪莹,”他说,“咱爸要是能看见,该多好。”
雪莹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他能看见。”
保民点点头,望着远处的山。太阳正在落山,把天边烧成一片红。
“走,”他说,“带为民去给咱爸磕个头。”
保民从灶台上拿起那颗羊头。
那是他特意留的。一整只羊,肉都炖了,就剩这颗羊头,收拾得干干净净,两只角还在,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
为民看着他:“哥,这是……”
“给咱爸,”保民说,“也给咱妈。”
为民愣了一下,没说话。
保民带着为民,往后山走。雪莹抱着耀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慢走远。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到了坟前,保民把羊头摆在地上,点上三炷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被风吹散。
“爸,”保民跪下来,“为民考上了,中专生。咱家头一个。您老在天有灵,保佑他顺顺当当的。”
为民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抬起头,看着那座坟,看着坟头的青草,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爸背着他上山,想起爸蹲在门口抽旱烟的样子。
“爸,”他说,嗓子有点哑,“我会好好念书,以后让咱家过上好日子。”
磕完头,保民站起来,又拿起那颗羊头。
“走,”他说,“去山门。”
为民心里一动。他看着哥哥,看见哥哥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有些沉重,有些复杂,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跟着哥哥,往山门的方向走。
山门还是那座山门。那块巨大的石片斜插在土里,像一扇半开的门。石片上方,那块方方正正的石头,在夕阳里被染成暗红色。
保民站在石门下,望着那块石头,望了很久。
“这些年,”保民慢慢说,“我想过很多回。咱爸是咋捡到她的?她到底是哪儿来的?为啥偏偏是下大雪的时候来,又是下大雪的时候走?”
为民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保民摇摇头:“想不明白。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他把那颗羊头,端端正正地摆在石门下的那块平地上,正对着那块方石。
“妈,”他说,“我不知道你还在不在,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可今天是为民的好日子,他考上中专了,咱家头一个。你要是能看见,就看看。”
他顿了顿,又说:“这些年,我供他念书,把他养大了。你放心,我会让他好好的。”
为民站在旁边,看着哥哥的背影,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也跪下,对着那块巨石,磕了三个头。
“妈,”他说,“我是为民。我长大了。”
风从石缝里吹过来,呜呜地响,像是谁在说话。
两个人跪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走出几步,为民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颗羊头孤零零地摆在石门下,两只角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分明。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跟哥哥上山,走到石门这儿,哥哥忽然站住了,望着那块石头,望了很久。他问哥哥在看啥,哥哥没说话。那时候他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为民不知道这山门底下到底有啥,也不知道妈到底是啥人。可他心里头,对这山门,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敬意。
那是一种对未知的敬畏,对神秘的东西的敬畏,对可能存在的、看不见的力量的敬畏。
他转过头,跟着哥哥往回走。
天快黑了,山路上朦朦胧胧的。远处的村子里,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他看见自家那三间瓦房,看见院子里雪莹抱着耀云的身影,看见炊烟袅袅地升上去。
“哥,”他说,“以后,我会让咱家过得更好。”
保民看了他一眼,笑了:“我知道。”
两个人并排走着,走进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那天晚上,保民又去了山门。
他没告诉为民,一个人,趁着月光,悄悄去的。
月亮很亮,把山路照得清清楚楚。他走到石门下,看见那颗羊头还在,月光下白惨惨的。他蹲下来,把羊头摆正了一点,然后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望着那块方方正正的巨石。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他不知道妈是从哪儿来的,不知道她为啥不开口说话,不知道她心里藏着啥秘密。他只知道,妈对这个家,对他,对为民,是真心实意的好。
她又做饭又洗衣,又喂羊又收拾院子,把家里操持得利利索索。她不会说话,可她的眼睛会说话。她看着他,眼里全是疼。
然后她就没了。
像一阵风,来过,又散了。
他想了很多年,想不明白。后来他不想了。他知道,有些事,想不明白就是一辈子想不明白。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颗羊头还在那儿,月光下像一个沉默的祭品,献给那个沉默的、神秘的、他永远也弄不明白的存在。
他转过身,大步走进夜色里。
第二天,为民要回学校办手续。保民送他到村口,兄弟俩又站在那儿,像以前一样。
为民看着他,忽然说:“哥,这些年……辛苦你了。”
保民拍拍他的肩膀:“别说这些。好好念书,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为民点点头,转身往山下走。走出去几步,他又回头,喊了一声:“哥!”
“嗯?”
“耀云长大,我教她念书!”
保民笑了:“好。”
为民也笑了,转身大步往前走。这一次,他走得稳稳的,一步一步,朝着山下的方向。
保民站在那儿,看着弟弟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日子还长着呢。
可保民不怕了。
太阳升起来了,把整个山野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山门在晨光里,像一扇真的门,通向一个他永远也弄不明白的地方。
可他知道,不管那门后面是啥,他都会好好活着。为了爸,为了妈,为了雪莹,为了耀云,为了为民,也为了他自己。
为了这个好不容易才撑起来的家。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保民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家走。
家里,炊烟正袅袅地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