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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耀云降生

    保民和雪莹的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雪莹是个能干的媳妇。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利利索索。保民去放羊,她就在家忙活--喂鸡、种菜、缝缝补补,一刻也不闲着。有时候保民回来晚了,她就站在门口望,望见山路上那个熟悉的身影,脸上就笑开了花。

    保民心疼她,说你别老站着等,我又不是找不着家。雪莹不听,该等还是等。她说,我乐意。

    两个人一块儿吃饭,一块儿说话,一块儿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山里的夜静,星星又大又亮,密密麻麻铺满了天。雪莹靠在他肩上,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那几颗排成一溜的是北斗七星。保民问她咋知道这么多,她说小时候她爹教的。

    有时候说到很晚,说到露水下来了,说到夜风凉了,两人才起身回屋。黑嘴卧在羊圈门口,眯着眼看他们,尾巴懒洋洋地摇两下。

    那年秋天,雪莹怀孕了。

    保民知道的时候,正在山上放羊。雪莹跑上来,气喘吁吁的,脸通红,拉着他的手,半天说不出话。保民吓坏了,以为出了啥事。雪莹缓过气来,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句话。

    保民愣了。

    愣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工夫,然后他忽然跳起来,在山坡上又跑又跳,把羊群吓得四处乱窜。黑嘴不知道发生了啥事,也跟着他跑,一边跑一边汪汪叫。雪莹站在那儿,看着他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晚上,保民又去了爸的坟前。他跪在那儿,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说雪莹怀孕了,说他要当爹了,说赵家要有后了。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他抹了一把,又接着说。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吹得坟头的草沙沙响。他觉得,那是爸在笑。

    怀孩子的那些日子,雪莹还是闲不住。保民不让她干重活,她就找些轻省的做--纳鞋底、缝衣裳、在菜地里拔拔草。保民每天早早把羊赶回来,陪她说话,给她捏捏腿。雪莹说你别老围着我转,该干啥干啥去。保民不听,说你现在是两个人,得小心。

    雪莹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保民不敢让雪莹出门,天天守在屋里。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屋里暖烘烘的。雪莹靠在炕上,手里纳着鞋底,纳着纳着就睡着了。保民坐在旁边,看着她,看着看着就笑了。

    转过年来,开春的时候,雪莹要生了。

    那天早上,雪莹忽然捂着肚子说疼。保民慌了神,跑出去喊人。赵老六家的婶子来了,马婶也赶来了。两个老人在屋里忙活,保民被撵到外头,在院子里转圈,转得黑嘴都眼晕。

    屋里传来雪莹的叫声,一声比一声紧。保民的心揪成一团,手心里全是汗。他想冲进去,又不敢。他只能站在那儿,听着那声音,恨不得替她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保民愣住了。

    那哭声细细的,嫩嫩的,像春天里刚出壳的小鸟。他站在那儿,眼泪“唰”地流下来了。

    门开了,马婶探出头,满脸的笑:“生了,是个丫头,母女平安。”

    保民腿都软了,他踉跄着冲进屋,看见雪莹躺在炕上,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可她在笑。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那襁褓里有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睁开,小嘴一动一动的。

    保民走过去,蹲在炕边,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很久。

    “雪莹,”他哑着嗓子说,“这小模样有点像你啊!”

    雪莹笑了,伸手摸摸他的脸:“这么小你能看出来,傻样!”

    保民的女儿叫耀云这名字是为民起的。

    为民知道嫂子生了,特意请假回来一趟。他站在炕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看了半天,忽然说:“哥,叫耀云。”

    保民一愣:“耀云?”

    “嗯。”为民说,“马耀云。马家的姑娘,像天上的云一样,干干净净的,飘得高高的。”

    保民看着弟弟,忽然发现弟弟长大了。个子高了,脸上有了棱角,说话也像个大人了。他点点头:“好,就叫耀云。”

    雪莹也点头,说这名字好,好听。

    耀云这名字,就这么定下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为民抱着耀云,小心翼翼的,像抱着个瓷娃娃。耀云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嘴一嘬一嘬的,可爱得很。为民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哥,”他说,“咱家……真好。”

    保民看着他,心里头暖烘烘的。

    吃完饭,为民要回学校。保民送他到村口,兄弟俩又站在那儿,像以前一样。可这次,保民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好好念书,”他说,“家里有我们,你放心,你就专心的念书,考上一个好的学校,有一个好的将来。”

    为民点点头。他走出去几步,忽然回头,喊了一声:“哥!”

    “嗯?”

    “等耀云长大了,我教她认字。”

    保民笑了:“好。”

    为民也笑了,转身大步往前走。这一次,他没有跑。他走得稳稳的,一步一步,朝着山下的方向。

    保民站在那儿,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然后他转身往回走。家里,雪莹和耀云在等着他。

    日子过得飞快。

    耀云一天天长大,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她像她妈,眉眼弯弯的,一笑就露出两个小酒窝。保民每天放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她。抱着她在院子里转,抱着她看羊,抱着她指天上的云。

    “耀云,”他说,“你看,那是云,你的云。”

    耀云听不懂,可她会笑。她一笑,保民的心就化了。

    雪莹站在旁边,看着爷儿俩,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年秋天,保民把羊又添了一批。羊圈不够大了,他又扩了一圈。现在他有五十多只羊了,在赵家湾,算是头一份。

    村里人见了,都夸他能干。保民嘴上说没啥,心里头美滋滋的。他知道,这一切来之不易。是马叔帮了他,是雪莹嫁了他,是老天爷开眼,让他这个没爹没妈的孩子,硬是把日子过起来了。

    有时候夜里,他睡不着,会想以前的事。想爸,想妈,想那些最难的日子。想着想着,眼眶就热了。可他一翻身,看见旁边睡着的雪莹,看见睡着的耀云,心里头又暖了。

    都过去了。他想。往后,只有好日子。

    那天晚上为民过星期回来了,一家人围在火盆边烤火。耀云在雪莹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为民坐在旁边,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保民抽着旱烟,烟雾袅袅地升上去。

    “哥,”为民忽然说,“以后,我要让咱家过上好日子。”

    保民看着他,笑了:“你已经让咱家过上好日子了。”

    为民愣了一下,没明白。

    保民指着墙上的奖状,那是为民这些年得的,一张一张,贴了半面墙。

    “你好好念书,就是让咱家过上好日子。”他说。

    为民看着那些奖状,看着看着,眼眶有点红。他低下头,没让哥哥看见。

    窗外,雪静静地落着。远处的山门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守着这片山,守着这些人,守着这个越来越好的家。

    屋里,火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红的。

    保民看着雪莹,看着耀云,看着弟弟,心里头满满的。他想,这就是他要的日子。这就是他拼了命也要守住的家。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

    可他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