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保民提亲

    保民把想和马雪莹结婚的事情在心里装了整整一个冬天。

    每次去马家，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怕，怕马叔不同意，怕马婶嫌弃他家底薄，怕雪莹跟着他受委屈。可他更怕的是，万一自己不开口，雪莹被别人家娶走了怎么办？

    那年开春，羊群下了几只羔子，保民数了数，大大小小加一块儿，整整四十只。他把最肥的二十只卖了，揣着厚厚一沓票子回来，心里有了点底。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地上，白花花的。他想好了，明天就去马家，把话挑明。行就行，不行就……他不敢想不行的事。

    第二天一早，他把羊交给黑嘴看着，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去镇上割了二斤肉，买了瓶酒，拎着往马家走。一路上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腾扑腾跳个不停。

    到了马家门口，他又站住了，在门口转了好几圈，不敢进去。正转着呢，马婶从院子里出来，看见他，笑了：“保民来了？咋不进屋？”

    保民脸涨得通红，吭哧了半天，才说：“婶，我……我找马叔说点事。”

    马婶看着他那样儿，心里明白了几分，笑着把他让进屋，又去地里把马建国喊回来。

    马建国进门的时候，保民正坐在堂屋的条凳上，手里还攥着那瓶酒，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保民来了？”马建国在对面坐下，掏出烟袋，慢慢装了一锅子，“有事？”

    保民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他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马建国吓了一跳：“这是干啥？起来起来！”

    保民不起来，低着头，声音发颤：“马叔，我……我想娶雪莹。”

    马建国愣住了。

    保民继续说下去，话像开了闸的水，一股脑往外涌：“我知道我家底薄，没爹没妈，就一个弟弟，房子也破。可我会干，我能吃苦。这些年您也看见了，羊我养到六十只了，今年开春就把房子翻盖，盖上三间大瓦房。我不会让雪莹受委屈，我保证……”

    他说不下去了，嗓子哽得生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就那么跪着，等着。

    马建国半天没说话。他把烟袋磕了磕，又装上一锅子，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保民，”他说，“你起来。”

    保民不动。

    马建国站起来，把他拽起来，按在凳子上。他看着他，看着这个瘦巴巴却有一身倔劲的小子，想起那年潭水里的事，想起这些年他一个人拉扯弟弟、把日子过起来的样子，想起闺女每次从赵家湾回来，脸上那种藏不住的笑。

    “我问你，”马建国说，“你真心的？”

    保民用力点头：“真心的。马叔，我可以对天发誓。”

    马建国看着他，忽然笑了。他拍了拍保民的肩膀：“行，我同意了。”

    保民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马叔，您……您说啥？”

    “我说我同意了。”马建国笑着，“咋，还让我再求你不成？”

    保民“腾”地站起来，眼泪终于忍不住，刷地流了下来。他胡乱抹了一把，又想跪下，被马建国一把拽住。

    “行了行了，别跪了。”马建国朝里屋喊，“他娘，出来，别躲着了。”

    马婶从里屋出来，眼眶也红红的。她看着保民，叹了口气：“保民啊，我把闺女交给你，你可得好生待她。”

    保民连连点头：“婶，您放心，我要是对雪莹不好，天打雷劈。”

    马婶嗔道：“说啥呢？大喜的日子，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这时候，雪莹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脸红得像块红布，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她看着保民，保民看着她，两个人都傻傻地笑了。

    马建国拍板，婚期定在农历三月十六，说是好日子，开春了，不冷不热，正合适。

    从马家出来，保民走在路上，觉得天也蓝了，云也白了，连路边的野草都顺眼起来。他走着走着，忽然跑起来，一口气跑回赵家湾，跑到爸的坟前，“扑通”跪下。

    “爸！”他喊，“我要娶媳妇了！马叔同意了！您有儿媳妇了！”

    他跪在那儿，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把马叔怎么同意的，婚期定在哪天，全说了一遍。说完，他抹了把脸，站起来，对着那座坟深深地鞠了一躬。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吹得坟头的青草沙沙响。他觉得，那是爸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