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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真情流露
为民上初中那年,学校在镇上,离家二十多里地,得住校。开学那天,保民赶着借来的毛驴车,把弟弟的铺盖卷、换洗衣裳、一罐头瓶咸菜,还有攒了许久的学费,一并送到学校。临走时,为民站在校门口,眼睛红红的,嘴硬着说:“哥,你回,我没事。”
保民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念书,缺啥稍信回来。”
回来的路上,毛驴车慢慢悠悠地走,保民坐在车沿上,望着路两边的庄稼地,心里空落落的。这些年,再苦再难,为民都在跟前,晚上睡觉一翻身就能摸到。现在忽然剩他一个人了,那间破屋,一下子就大了,静了,冷清了。
可也有让他心里热乎的事--雪莹初中毕业了,不念了,回家帮衬家里。她家离保民那儿二十多里,可隔三差五就往这边跑。
起先说是来看为民的,为民在家时她来,为民走了她还来。来了也不闲着,帮着收拾屋子,拆洗被褥,缝补衣裳。保民要放羊,她就跟着一块儿去,说是想看看山里的风景。
保民知道她不是来看风景的。可他不敢往深了想,怕自己想多了,反倒把这点暖意弄没了。
那天是个晴天,天蓝得像洗过,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保民赶着羊群往后山走,雪莹跟在后头,胳膊上挎个篮子,里头装了几个窝头、两块咸菜疙瘩,还有一本翻旧了的书,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
羊群散在草坡上,安安静静地吃草。小狗黑嘴卧在旁边,吐着舌头,眼睛半眯着晒太阳。保民找了块平整的草地坐下,雪莹挨着他坐下来,从篮子里掏出那本书,翻开,念给他听。
她念的是林道静和余永泽的故事,声音轻轻的,像山涧里的溪水。保民听不太懂那些城里人的事,可他就爱听她念书的声音,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
“你困了?”雪莹停下来,歪着头看他。
保民摇摇头,揉了揉眼睛:“不困,你接着念。”
雪莹笑了,合上书:“不念了,你都不听。”
“我听着呢。”保民急了,“你念的我都记着呢。”
雪莹瞅着他:“那你说,我刚才念的啥?”
保民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他挠挠头,憨憨地笑了。
雪莹“噗嗤”一声也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就知道你没听。”
那一拧不疼,可保民心里头麻酥酥的。他侧过脸,看着雪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细细的绒毛都照得亮亮的。她的眼睛弯弯的,里头像盛着两汪水。
雪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手指头抠着书页。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保民哥,你以后……有啥打算?”
保民想了想,指着那群羊:“把这些羊养好,再添几只,攒点钱,把房子翻盖翻盖。等为民考上高中,再供他上大学。”
雪莹点点头,又问:“那你呢?你自己就不想点啥?”
保民愣了一下:“我自己?”
“嗯。”雪莹抬起头,看着他,“你就没想过……成个家?”
保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雪莹,看见她脸上浮起的两团红晕,看见她躲闪的眼神,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我……”他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干,“我这条件,谁看得上?”
雪莹没说话,低下头,手指头在草地上划拉着。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看着远处,说:“我看得上。”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刮过草尖,可保民听得真真切切。他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雪莹说完,脸更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他。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草叶沙沙响,羊群在不远处偶尔“咩”一声。
过了好久,保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咽了口唾沫,说:“雪莹,我……”
雪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是个放羊的,”保民说,“没爹没妈,就一个弟弟,房子破得漏风。你跟着我,得吃苦。”
雪莹摇摇头:“我不怕吃苦。”
保民看着她,心里头翻江倒海。他想说,你是个好姑娘,应该找户好人家,吃穿不愁,不用跟着我在这山沟沟里熬。可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些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雪莹往他身边挪了挪,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脸,有一股皂角的清香。
“保民哥,”她轻声说,“我早想好了。”
保民没说话,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从那以后,雪莹来得更勤了。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早上来,晚上走,二十多里山路,她走惯了也不觉得累。保民心疼她,说你别来回跑,天黑了不安全。雪莹说没事,我走夜路不怕。
两个人一块儿放羊,一块儿坐在山坡上说话。雪莹带书来,念给他听;保民带干粮,两个人分着吃。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那么躺着,看天上的云,看远处的山。
黑嘴也跟雪莹熟了,她一上山,黑嘴就摇着尾巴往她跟前凑,拿脑袋蹭她的手。雪莹摸它的头,它就眯着眼,舌头耷拉出来,一副享受的样子。
保民看着,心里暖烘烘的。
那天下午,天有点阴,不晒。两个人把羊赶到后山那片最平的草地上,羊群散开,他们找了块厚实的草地躺下来。雪莹把带来的旧报纸铺在地上,两个人并肩躺着,望着灰蒙蒙的天。
“好像要下雨。”雪莹说。
“下不大。”保民说,“顶多过路雨。”
雪莹侧过身,看着他。保民也侧过来,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
她的眼睛真好看。保民想。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落在里头。
雪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粗糙,被山风吹得黑红,可她的手指轻轻划过,像羽毛拂过。
“保民哥,”她轻声说,“你亲我一下。”
保民的心跳得像打鼓。他慢慢凑过去,嘴唇轻轻碰到她的嘴唇。软软的,热热的,有一股甜味。
那个吻越来越深,两个人的呼吸急促起来。保民的手搂住她的腰,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却没有躲开。
天地安静下来,只有风声,草声,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