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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恩人如亲

    马建国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媳妇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一身湿漉漉地走进来,脸色煞白,走路还有些打晃,吓了一跳,手里的鸡食盆差点掉地上。

    “咋了这是?”她赶紧迎上去,“掉河里了?”

    马建国摆摆手,没吭声,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媳妇进屋倒了碗热水递给他,他接过来,一口气喝完,这才开口。

    “差点就见不着你了。”他说,声音还带着后怕,“在赵家湾那个潭里洗澡,不知道深浅,游到深水区去了,差点淹死。”

    媳妇脸都白了:“那……那咋上来的?”

    “让人救了。”马建国把碗放下,“一个孩子,叫赵保民。赵老憨的儿子。”

    马建国媳妇愣了一下:“赵老憨?那个……前几年年没了的?”

    “嗯。”马建国点点头,“他爸没了,他妈也失踪了,就剩下他跟一个弟弟,两个娃娃自己过。”

    马建国媳妇半晌没说话。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问:“那孩子多大了?”

    “看着也就十五六。”马建国叹了口气,“瘦得很,可劲儿大,在水里把我拖上来的。要不是他,我今天就交代在那儿了。”

    他媳妇听完,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她拎出一兜子鸡蛋,又拿了一块腊肉,用布包好,塞到马建国手里。

    “明儿个,咱去看看人家。”她说,“救命之恩,得记着。”

    马建国点点头,把东西接过来。

    这时候,屋里跑出两个孩子。大的是闺女,叫马雪莹,今年也是十五,跟保民一般大,扎着两条麻花辫,眉眼清秀。小的是儿子,叫马飞,刚十一岁,虎头虎脑的,跟在姐姐屁股后头。

    “爸,你回来了?”马雪莹跑过来,看见马建国浑身湿透,脸色不好,有些担心,“爸你咋了?”

    马建国摸摸她的头:“没事,爸洗澡呛了口水。”

    马飞凑过来,仰着脸问:“爸,洗澡还能呛水?”

    马建国苦笑了一下:“能,差点呛死。”

    两个孩子不明白,母亲在旁边使了个眼色,说:“行了,别问了,赶紧吃饭去。”

    第二天一早,马建国就背着那兜子鸡蛋和腊肉,走了二十多里山路,又到了赵家湾。

    他找到保民家的时候,保民正要赶羊上山。看见马建国,愣了一下。

    “马叔?”

    马建国把东西递过去:“家里的一点心意,别嫌弃。”

    保民连连摆手:“马叔,不用,真不用。”

    马建国把东西硬塞到他手里:“拿着。你救了我一命,这点东西算什么?你要是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保民推辞不过,只好接了。他低着头,有些局促地说:“马叔,你坐,我给你倒水。”

    马建国跟着他进了屋,四下打量。屋子不大,土坯墙,茅草顶,墙上贴满了奖状,有的已经泛黄卷边。灶台边坐着个小男孩,正趴在桌上写字,看见生人进来,怯生生地叫了声“哥”。

    “这就是你弟弟?”马建国问。

    “嗯,叫为民。”保民倒了碗水端过来,“为民,叫马叔。”

    为民小声叫了句“马叔”,又低下头写字。

    马建国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一阵发酸。他想起自己的闺女儿子,有爹有妈疼着,天天热汤热水的。这俩孩子,爹妈都没了,一个半大孩子撑着家,还得放羊,还得照顾弟弟,还得上学--听说保民已经不上学了。

    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跟保民聊了几句,问了些家里的事。临走的时候,他拍了拍保民的肩膀,说:“往后有啥难处,就跟叔说。别见外。”

    保民点点头,把他送到门口。

    马建国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旧的土屋,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门口站着两个孩子,大的那个手里还拿着放羊的鞭子,小的那个拽着大的衣角。

    他叹了口气,大步走了。

    从那以后,马建国隔三差五就往赵家湾跑。

    有时候是送点吃的--一篮子玉米面,几个南瓜,几条腌鱼。有时候是送点衣服。他媳妇也心善,把家里孩子穿的衣裳洗干净改了大小,叠得整整齐齐,让马建国捎过来。马雪莹有时候也跟着来,她跟保民同岁,话不多,每次来就帮着收拾收拾屋子,或者给为民带几本自己看过的旧书。

    保民一开始不好意思,总觉得欠人家的。可马建国说:“你别多想,这不是施舍。你救我一命,我做这点算啥?你要是不让我送,我心里才难受。”

    保民就不说了。他知道,山里人讲究这个,救命之恩,比天大。他要是不让人家报答,人家心里反倒不踏实。

    马建国来的次数多了,慢慢看出了门道。保民家的羊,有二十多只,可大多是本地土羊,个头小,长肉慢,卖不上价。马建国年轻时候在外面跑过,见过世面,知道有种绵羊叫“小尾寒羊”,长得快,肉多,毛也好。他跟保民说:“你这羊,得改良改良。回头我给你弄两只种羊来,配一配,明年下的羔子,肯定比现在好。”

    保民眼睛亮了:“马叔,那得多少钱?”

    马建国摆摆手:“钱的事你别管,我有路子。”

    过了半个月,马建国真弄来两只种羊。一公一母,雪白的毛,圆滚滚的身子,一看就跟本地的土羊不一样。保民欢喜得不行,把羊圈里最好的位置腾出来,单独伺候那两只羊。每天割最嫩的草,添最干净的水,恨不得睡在羊圈里陪着它们。

    马建国又教他认药。他年轻时在药铺当过学徒,认识不少药材。伏牛山是宝山,柴胡、黄芩、桔梗、连翘,漫山遍野都是。他带着保民上山,指着那些草一样的东西,告诉他什么季节挖,怎么炮制,怎么卖。保民学得认真,拿个小本子,一样一样记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保民家的羊越来越多。第二年春天,那两只种羊下了羔子,一窝四只,只只活蹦乱跳。本地羊也配了种,下的羔子明显比往年壮实。到了秋天,羊群已经快三十只了。保民数羊的时候,数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觉得像做梦。

    村里人看着眼热,私下里议论:“保民这小子,命硬。爹妈都没了,反倒把日子过起来了。”

    也有人说:“还不是马建国帮衬着?要不是人家,他哪来的种羊?”

    还有人说:“那也是他该得的。要不是他救了人家,人家能这么帮?”

    不管怎么说,保民家的日子,确实是慢慢好了。

    马雪莹来得更勤了。

    她每次来,都帮着保民干些零碎活--收拾屋子,洗洗涮涮,有时候还帮着做饭。保民一开始不让,说你是客,哪能让你干活。马雪莹就笑,说我在家也干这些,有啥的?

    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保民看她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跟着笑了。

    为民跟马飞也熟了。两个小的年纪相仿,凑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马飞教为民掏鸟窝,为民教马飞认药材。有一回两个人跑到山坡上,摘了一大把野果子,吃得满嘴乌黑,回来被保民和马雪莹好一顿笑。

    那天下午,马雪莹帮保民缝一件旧衣裳。衣裳是别人送的,太大了,保民一直凑合着穿。马雪莹拿起来看看,说这好办,改一改就行。她从家里带来针线,坐在门口的石头上,一针一针地缝。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保民坐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就那么看着。

    过了一会儿,马雪莹头也不抬,忽然问:“你……还想着上学不?”

    保民愣了一下,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马雪莹手里的针停了停,轻声说:“我听说你以前学习可好了,墙上贴那么多奖状。”

    保民还是没说话。

    马雪莹也不问了,继续低头缝衣裳。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细细的,像虫子叫。

    缝好了,她抖了抖衣裳,递给保民:“试试。”

    保民接过来,套在身上。袖子长短正好,腰身也合适,像是专门给他做的。他抬起头,看着马雪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马雪莹笑了,说:“行了,挺合身的。”

    保民也笑了。他低下头,摸了摸那件衣裳,布料不新,可针脚细密,穿在身上,暖烘烘的,心里也热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