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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深潭救人
赵家湾的夏天,是被知了叫醒的。
天还没亮透,那些趴在槐树、榆树、皂角树上的知了就扯着嗓子开腔了,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是比赛谁的声音更响。等到日头爬上东山头,整个村子就被罩在一片白花花的阳光里,热浪从地面上蒸腾起来,连空气都变得粘稠。
这种天,人待在家里是待不住的。屋里闷得像蒸笼,坐着不动都一身汗。男人们下地干活,专捡早晚凉快的时候,晌午那两三个时辰,是万万不敢出门的。女人们躲在屋檐下纳鞋底,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孩子们最自在,一个个光着膀子,满村疯跑,跑出一身汗,就往水里扎。
赵家湾能洗澡的地方有好几处。村前那条小河,水浅,只没到膝盖,是女人和孩子洗的地方。可真正过瘾的,是藏在山坳里的那个大潭。
那大潭在村子东边,翻过两道山梁,走三四里山路才到。四面都是光溜溜的大石头,也不知道多少年了,被水冲得圆润光滑,青灰色的石面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黑苔,踩上去滑溜溜的。那些石头像一圈天然的堤坝,把山上下来的水拦在中间,天长日久,就汇成了这一潭水。
潭不大,方圆也就两三丈的样子,可水却深得看不透。靠着东边那面石壁,水是墨绿墨绿的,扔块石头下去,“咕咚”一声,半天听不到底。老人们说,那一片有三米多深,底下是大石头裂开的缝,人要是掉进去,神仙都捞不上来。靠西边这面就好多了,水底的石头能看得清清楚楚,最深的地方也只到大人的腰,孩子们站在那里,水刚没过胸口。
所以大人们交代得紧:洗澡行,只准在西边玩,谁要敢往东边去,腿给你打断。
可孩子嘛,哪有那么听话的?越是大人不让去的地方,越是想去看看。每年夏天,总有胆大的半大孩子偷偷往深处游几步,然后慌慌张张地退回来,吹嘘自己游了多远。大人知道了,少不了一顿打,可打完了,该去还是去。
保民小时候也去过。那时候爸还在,有一回他偷偷往深处游,被爸看见了。爸没打他,只是站在岸上看着他,一句话不说。那眼神比打还难受,保民乖乖游回来,从此再没往那边去过。后来爸没了,他更不敢去了--他要是出点事,为民怎么办?
可这天下午,他还是去了。
保民那天去得早。
中午吃完饭,他看天热得实在不像话,羊在山坡上直喘气,蔫头耷脑的,也不好好吃草。他寻思着,干脆早点收工,带羊回去喝水,自己也去潭里洗个澡,去去这一身的汗。
他把羊赶回圈里,添上水,跟为民说了一声:“哥去洗个澡,你在家写作业,别乱跑。”
为民正趴在小桌上写字,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保民从屋里拿了条旧裤头,搭在肩上,出了门。沿着那条走了几百遍的山路,不紧不慢地往东走。日头正毒,晒得头皮发烫,他加快了脚步,想着快点到水里凉快凉快。
翻过第一道山梁,又翻过第二道,远远就看见了那片青灰色的石头。阳光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晃得人眼晕。他加快了步子,从山坡上小跑下来,踩着那些光滑的大石头,往潭边去。
正要脱衣服,他忽然看见了什么。
潭边那块最大的石头上,搭着一堆衣服。蓝布裤子,白汗衫,还有一双解放鞋,歪歪扭扭地摆在那儿。
有人来了。
保民愣了一下,往潭里望去。水面上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水蜻蜓在浅水区划来划去,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岸边荡。他又往深处看--墨绿色的水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再一看,他浑身的血“嗡”地一下涌上了头。
深水区那边,有一个人正在扑腾。
那动作一看就不对。不是游水的样子,是挣扎--两只胳膊胡乱地拍打水面,头一会儿冒出来,一会儿又沉下去,每次冒出来都听见“咕噜咕噜”的呛水声,根本喊不出来。
保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三下五除二把裤头一扯,光着身子就往那最大的石头上跑。那块石头伸进潭里,像个小跳台,比水面高出一米多。他跑到石头尖上,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扎了下去。
水比他想的凉。那股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激得他浑身一哆嗦。他闭着眼往下潜,感觉耳膜被压得生疼,睁开眼,水里昏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他使劲蹬腿,往刚才看到的方向游。
游了几下,他的手碰到了什么。
是人的胳膊。
他一把抓住,使劲往上拽。那人被他一拽,猛地转过来,两只胳膊像铁钳一样,死死抱住了他的脖子。
保民脑子里“嗡”的一声--坏了。
他听大人说过,救人最怕的就是这个。溺水的人慌了神,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死死不放。被抓住的人,十有八九要被拖下去。
他拼命想挣开,可那人抱得太紧,像长在他身上一样。他往下沉,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呛得他眼前发黑。他使劲蹬腿,想往上浮,可身上坠着个人,怎么也浮不起来。
不能慌,不能慌--
他在心里拼命对自己说。爸不在了,妈不在了,为民还在家里等着他。他要是死在这儿,为民怎么办?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起以前听老人们说过的话:被溺水的人抓住,别硬挣,要往下沉。
他憋足一口气,猛地往下一沉。那人果然往上挣了一下,胳膊松了松。保民趁这个机会,使劲一挣,挣开了一条胳膊。然后他转过身,从后面抓住那人的腋下,两条腿拼命蹬水,往浅水区游。
一米,两米,三米--
他的肺快炸了,腿像灌了铅,每蹬一下都用尽全身的力气。可他知道不能停,一停就完了。
终于,他的脚碰到了什么东西--是水底的石头。
浅水区到了。
他两腿一软,站住了。水刚没到他胸口。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咳出几口呛进去的水,眼前一阵阵发黑。可他不敢松手,那人还软塌塌地挂在他胳膊上,一动不动。
他拖着那人,一步一步往岸边走。每走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腿抖得厉害,好几次差点摔倒。终于走到岸边,他把那人往石头上一推,自己也趴在那里,喘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去看那个人。
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的样子,脸憋得青紫,眼睛紧闭,嘴角还在往外淌水。保民吓了一跳--不会是死了?他伸手去探那人的鼻子,还有气,只是很弱。
他想起以前爸教过他的,救人上岸要先控水。他把那人翻过来,让他趴在自己腿上,使劲拍他的后背。拍了几下,那人“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水,又吐,又吐,吐了三四口,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那人睁开眼睛了。
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半天对不上焦,愣愣地看着保民,又看看四周,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过了好一会儿,眼珠才转了转,慢慢有了气息。
“你……”那人张嘴想说话,嗓子却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只发出一个嘶哑的气音。
保民看他活过来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似的。他这才发现自己还在抖,从头到脚都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
太阳还是那么毒,晒得石头滚烫。他就那么坐着,大口大口喘气,感觉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
那人也慢慢缓过来了。他挣扎着坐起来,看着保民,又看看那潭水,眼里全是后怕。
“小……小兄弟……”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能说出话了,“是你……救的我?”
保民点点头,没吭声。
那人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啪”地给了自己一个嘴巴。那一下打得又脆又响,把保民吓了一跳。
“我他妈的……”那人低着头,声音发颤,“活了四十多年,差点……差点死在这儿……”
保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人,忽然想起刚才在水里的情景。那种被死死抱住往下沉的感觉,那种肺快要炸开的窒息感,那种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恐惧--现在想起来,后脊梁还一阵阵发凉。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腿还在抖。膝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破了一块皮,血渗出来,被水冲得淡淡的。
那人缓了一会儿,问保民:“你是这村里的?”
保民点头。
“叫啥?”
“赵保民。”
“赵保民……”那人念了一遍,忽然问,“赵老憨是你啥人?”
保民一愣:“是我爸。”
那人眼睛瞪大了:“你是赵老憨的儿子?”
保民点点头。
那人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跟你爸以前认识。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顿了顿,“你爸……人实在,是个好样的。”
保民低下头,没说话。
那人又问:“你爸现在咋样?还在家放羊吗?”
保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没了。”
那人愣住了。
“前几年,”保民的声音很平静,“放羊的时候,从石头上摔下去了。”
那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拍了拍保民的肩膀。那手很大,很粗糙,拍在肩上沉沉的。
“好孩子,”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是个好孩子。”
保民没吭声。他抬起头,看着那潭水。阳光照在水面上,还是那么晃眼,晃得人眼睛发酸。
那人又问:“你家里还有啥人?”
“还有个弟弟。”
“你妈呢?”
保民沉默了一下:“也不在了。”
那人没再问了。他坐在那儿,看着保民,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心疼,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保民看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站起来,走到那块大石头边,把衣服穿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还没完全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穿好衣服,他又走回来,蹲在保民面前。
“我叫马建国,”他说,“马家庄的。离你们这儿二十多里地。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来你们赵家湾洗澡--头一回,就差点把命丢在这儿。”他苦笑了一下,“早知道这潭这么深,打死我也不往那边去。”
保民看着他,忽然问:“你不知道这潭有多深?”
马建国摇头:“不知道。我看这边水浅,以为那边也差不多。游过去才发现,脚踩不到底,一下子就慌了。”他心有余悸地看了看那潭水,“我其实会水,小时候在河里扑腾过。可一慌,啥都忘了,光知道扑腾,越扑腾越往下沉。要不是你……”他没说下去。
保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头被水泡得发白,上面沾着几根草叶子。
马建国站起来,说:“小兄弟,你救了我一命。这份情,我记下了。”
保民摇摇头:“碰上了,谁都得救。”
马建国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孩子,跟你爸一个样。实在。”
他弯腰捡起自己的鞋,往脚上套。套了一半,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递给保民。
“拿着,买点东西吃。”
保民一愣,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要。”
“拿着。”马建国往前递了递,“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和你弟弟的。你爸不在了,你妈也不在了,你们两个娃娃,日子肯定不好过。”
保民还是摇头:“我不要。我救你又不是为了钱。”
马建国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那几张票子收回去,塞回口袋里。他叹了口气,说:“行,不要就不要。可这份情,我记着。往后有事,去马家庄找我。马建国,一打听都知道。”
保民点点头。
马建国穿好鞋,站起来,又看了看那潭水。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没那么毒了,水面上泛着一层金色的光。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这地方,我往后是不敢再来了。”
说完,他拍拍保民的肩膀,转身往山路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保民还坐在那儿,小小的身影,在那一片青灰色的石头中间,显得格外单薄。
马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他转过身,大步走了。
保民一个人坐在潭边,坐到太阳又往下落了一截,坐到那潭水的金光变成了暗红色,才慢慢站起来。他走到那块大石头边,捡起自己的裤头,抖了抖上面的土,套在身上。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潭水。
水面已经暗下来了,墨绿墨绿的,看不透底。那一片深水区,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他打了个寒噤,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为民还在写作业。看见他进来,抬起头问:“哥,你咋洗这么久?”
保民没回答,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喝完,他抹抹嘴,看着为民。
为民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哥,你咋了?”
保民摇摇头:“没事。”
他在弟弟旁边坐下,看着弟弟在认真的写作业。他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为民的头。
为民抬起头,奇怪地看着他。
保民没说话,只是又摸了摸,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开始生火做饭。
灶膛里的火燃起来,映得他脸上红红的。他蹲在那儿,往灶膛里添柴火,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刚才在水里的那一幕,还在他脑子里转。那种往下沉的感觉,那种肺快要炸开的感觉,那种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恐惧--现在想起来,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忽然想起爸。
爸摔下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也是这么害怕吗?也是这么想抓住什么却抓不住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爸没了,就是没了。再也回不来了。
就像妈一样。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一点,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火苗“噼啪”响着,映得他眼睛亮亮的。
为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蹲下来,跟他一起看着灶膛里的火。
“哥,”为民忽然问,“你没事?”
保民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弟弟。弟弟的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正盯着他看。
他忽然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累。”
为民点点头,又蹲了一会儿,忽然说:“哥,等我长大了,我帮你干活。你不要太累。”
保民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弟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响。保民站起来,往锅里下了几把玉米糁,拿勺子在锅里搅了搅。
窗外,天已经黑了。山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渐渐平息下去。
保民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玉米糁汤,忽然想起马建国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你救了我一命,这份情,我记下了。
他其实没想要人家记什么情。碰上了,就得救。这是爸教他的。爸还教过他好多东西--怎么放羊,怎么认药材,怎么在山里不迷路。爸教他的那些,他一样一样都记着。
可爸已经不在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群山沉默地卧在那里,黑黢黢的影子,什么也看不清。山门也看不见,可他知道,它就在那儿,立在那儿,守着爸的坟,守着那些传说,守着这个家。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刚才在水里的那种恐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
他端着碗,走到桌前,把稀饭倒进两个碗里。一碗递给为民,一碗自己端着。
“喝,”他说,“喝完早点睡。”
为民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喝了几口,他抬起头,冲保民咧嘴一笑。
保民也笑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稀饭。汤淡淡的,没什么味道,可喝下去,从嗓子眼一直暖到心里。
外面,夜风还在吹。吹过山门,吹过那片深潭,吹过这个小小的破屋。
保民喝完最后一口稀饭,站起来,收拾碗筷。
他心里想的是明天的事--羊要赶到哪片山坡,药要挖哪几种,后天逢集,得早点起来,多走几里路去镇上。
他还得等。等自己长大,等弟弟长大,等那些日子一天天过去,等这个家,慢慢好起来。
山里的夜很长。
可他愿意等,等自己快快长大,为为民、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