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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请假

    早上八点半。

    天刚亮透。

    烧烤店的卷闸门“哗啦”一声被拉起。

    隔夜的炭火气混着油烟味,顺着门缝往外涌。

    后厨伙计蹲在门槛边摘菜,脚边堆着满满一筐青椒,指尖沾着湿泥。

    听见脚步声,伙计抬头冲张伟笑了笑:“张哥来这么早?”

    张伟扯了扯嘴角,没应声。

    他换好洗得发白的工服,袖口磨出一圈毛边,布料上沾着洗不掉的油渍,是昨晚烤串溅上去的。

    往常这个点,他早扎进后厨备菜了。

    今天他没往后厨走,反而转身,朝着店铺最里面的办公室挪去。

    脚步很慢。

    每一步都像灌了铅,发沉。

    昨夜他在医院守到后半夜,回家眯了不到两个小时。

    闭上眼就是爱人苍白的脸,还有缴费单上一串扎眼的数字。

    今天必须请假。

    可他心里门儿清,这假不好请。

    老板赵强是什么德行,全店没人不知道。

    抠门,刻薄,专挑老实人拿捏。

    上个月后厨小李奶奶去世,回家奔丧三天,赵强硬生生扣了五天工资,还当着全店的面骂他“不懂事,耽误生意”。

    张伟站在办公室门口。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指宽的缝。

    里面传出短视频嗲声嗲气的背景音乐,混着赵强嘿嘿的笑声。

    张伟抬起手。

    指尖落在门板上,顿了两秒,才敲了三下。

    笃,笃,笃。

    “进。”

    赵强的声音飘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张伟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十来个平方。

    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啤酒箱,空瓶子摞得歪歪扭扭。

    办公桌上扔着吃剩的外卖盒,汤汤水水洒了一滩,苍蝇围着打转。

    烟味、酒味、剩菜味拧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堵。

    赵强窝在真皮老板椅里,二百多斤的身子陷进去大半。

    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肚子顶得老高,衬衫扣子都快崩开了。

    他正扒拉着手机刷美女视频,油光发亮的脸上挂着笑。

    听见动静,他抬了抬眼皮。

    三角眼扫了张伟一眼,又落回屏幕上,连头都懒得抬。

    “啥事?”

    语气敷衍,像打发叫花子。

    张伟站在办公桌前,离他两步远。

    双手不自觉攥住了工服衣角。

    布料被他揉得皱成一团。

    他喉咙发紧,像堵了团棉花。

    顿了好几秒,才开口。

    “强哥,我想请个假。”

    话音刚落。

    赵强指尖猛地一顿。

    “啪”的一声按灭手机屏幕。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搭在圆滚滚的肚子上,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张伟。

    “请假?”

    “张哥,你这可有点难办啊。”

    他拖着长腔,慢悠悠地开口。

    “咱们店小,你也清楚。”

    “一个萝卜一个坑,少一个人都转不开。”

    “你走了,后厨的串谁烤?晚班谁盯?”

    张伟喉结滚了滚。

    心里一阵发堵。

    这话半真半假。

    平时后厨伙计有事请假,赵强屁都不放一个,转头自己顶上去烤两小时,啥也不耽误。

    无非就是看他老实,知道他急用钱、不敢辞职,故意拿捏。

    换做以前,张伟转身就走。

    天下这么大,在哪不能赚口饭吃?

    可现在不行。

    这份六千的工资,是他眼下唯一的稳钱路子。

    爱人住院,每天的花费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断了这份工,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张伟把语气放得再软三分,声音压得很低。

    “强哥,我家里真有事。”

    “我爱人住院,得有人守着。”

    王胖子挑了挑眉。

    三角眼眯起来,上下打量着张伟,像在听什么笑话。

    “住院?啥毛病这么金贵?”

    “不能让你家老人或者亲戚去?非得你盯着?”

    “离了你,医院还不给治病了?”

    几句话,轻飘飘的。

    却像针一样,狠狠扎进张伟心里。

    他攥衣角的手猛地收紧。

    指节绷得泛白,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疼得指尖发麻。

    家里的难处,他不想跟外人掰扯。

    老人年纪大了,经不起医院折腾。

    亲戚早就借遍了钱,再麻烦人家,张不开嘴。

    可这些话,他没法说。

    说出来,只会换来更多嘲讽。

    张伟压下胸口翻涌的火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是重病,离不了人。”

    “强哥你放心,绝不耽误店里的活。”

    为了今天请假,他提前一夜想好了所有预案,就怕赵强不同意。

    “今天我提前到,所有串都腌好,备货备得足足的。”

    “白天我去医院跑手续,晚上赶回来盯晚班,一秒钟都不耽误。”

    “真忙不过来,我喊我发小过来搭手,他以前也干过烧烤,手艺没问题。”

    “半点儿不影响你做生意,行不?”

    张伟一口气说完,心里七上八下。

    他把能让的步都让了,能做的保证都做了。

    就差给人鞠躬了。

    赵强没说话。

    手指敲着桌面,哒哒,哒哒。

    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像敲在张伟心上。

    他就那么盯着张伟看。

    看了足足半分钟。

    像是猫逗老鼠,掂量着对方还能退到哪一步。

    张伟站在原地,后背绷得笔直。

    额角渗出了细汗。

    长这么大,他从没这么低三下四过。

    现在。

    为了三天假。

    他把腰,一点点弯了下去。

    没办法。

    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躺着生病的爱人。

    他输不起。

    也赌不起。

    过了好半天,赵强才慢悠悠地开口。

    “行。”

    “看你平时干活还算实在,没偷过懒。”

    “我就破回例,准你假。”

    张伟心里猛地一松。

    悬了一夜的心,瞬间落了地。

    他连忙点头,腰都不自觉弯了半分。

    “哎!谢谢强哥!谢谢强哥!”

    “我肯定不耽误事!”

    赵强摆了摆手,打断他。

    脸上没半点笑意,一脸公事公办的刻薄。

    “你先别谢太早。”

    “最多三天。”

    “三天之后必须回岗。”

    “多一天都不行。”

    “到时候要是敢迟到旷工,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卷铺盖滚蛋,工资一分钱没有。”

    最后一句话,说得冷冰冰的。

    张伟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三天。

    三天哪够啊。

    光术前检查就得两天,手术当天得有人签字守着,术后更是离不了人。

    三天时间,连手术都未必能做完。

    可他不敢争。

    能请到三天,已经是赵强“开恩”。

    再多说一句,怕是连这三天都泡汤。

    张伟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重重地点头。

    “哎!我知道!三天肯定够,我铁定按时回来!”

    “绝不给你添乱。”

    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行了行了,出去干活。”

    “今天的货备足点,串都穿够数,别到时候晚高峰掉链子。”

    “要是因为你影响生意,我全从你工资里扣。”

    “哎好!我这就去!”

    张伟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可心里那块石头,刚落地,又沉甸甸地压了上来。

    三天。

    撑过这三天再说。

    走一步看一步。

    他刚走到门口。

    手刚碰到冰凉的金属门把手。

    身后,突然飘来一句话。

    声音不高,慢悠悠的,却清清楚楚钻进他耳朵里。

    “唉,这年头啊,谁家还没点事儿啊?”

    “总不能都围着你一个人转,是?”

    张伟的脚步,瞬间顿住。

    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没回头。

    手攥着门把手,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来,凉得刺骨。

    这句话轻飘飘的。

    没带一个脏字。

    却像个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火辣辣的疼。

    他听得出里面的嘲讽。

    听得出那种事不关己的凉薄。

    甚至听得出一丝幸灾乐祸。

    张伟的牙,咬得咯吱作响。

    胸口憋着一股火,直冲头顶。

    他想回头。

    想指着鼻子骂回去。

    想摔门而去,老子不干了。

    可下一秒。

    爱人躺在病床上,虚弱地拉着他手的样子,猛地闪过脑海。

    还有缴费窗口递出来的账单,一串长长的数字,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股火,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

    从胸口,沉到肚子里。

    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什么都不能做。

    张伟深吸一口气。

    拉开门。

    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正好,晃得人眼睛疼。

    他眨了眨眼。

    把眼眶里的涩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不能哭。

    三十多岁的男人了,哭没用。

    班还得上。

    钱还得赚。

    爱人还等着他救命。

    尊严这东西。

    在活命跟前。

    一文不值。

    张伟攥了攥拳头。

    转身走向后厨。

    脚步重新变得沉稳。

    三天就三天。

    先把眼前的坎迈过去。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

    等着。

    等他熬过这一关。

    今天所受的所有冷眼和委屈。

    他迟早,要加倍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