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夜行

    上海，八月初七，深夜。

    李铁柱在子时过后出了门。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短衫，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薄棉褂，脚上是一双软底布鞋，走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响。夜色很深，法租界的街灯隔得很远才有一盏，光线被梧桐树的枝叶切得零碎，落在地面上只剩下几片模糊的亮斑。他沿着弄堂走到尽头，拐上一条更窄的巷子，朝虹口方向走去。

    白天他收到了一条消息——吴管事今晚会在虹口码头后方的仓库里过夜。这是他从周老板的一个旧相识那里打听到的，那个人在码头附近的茶摊上做小工，注意到吴管事最近每隔几天就会在仓库里待到很晚，有时候甚至不回家，直接在里面过夜。李铁柱不知道仓库里有什么，但一家商社的管事频繁在仓库过夜，说明那间仓库里存放的东西对他来说非常重要，或者说明他正在处理一件不能在外面做的事。

    他走了大约两刻钟，在距离仓库还有一条街的地方停了下来。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他站在树干的阴影里朝仓库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仓库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说明里面有人。仓库两侧的窗户都从里面堵上了，看不到内部的情况。他在树影里站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在监视，然后沿着巷子的另一侧慢慢靠近仓库的后墙。

    后墙比前门那侧更暗，墙根下堆着几只废弃的木箱和一堆碎砖。他贴着墙根走到仓库后窗的位置，窗户从里面用草席堵住了，但草席边缘有一道缝隙，光线从缝隙里漏出来，同时漏出来的还有说话的声音。他侧身贴在墙面上，把耳朵贴近那道缝隙，听了一会儿。

    里面有两个人在说话，一个是吴管事的声音，浙江口音，语速不快；另一个声音较低，听不太清，但偶尔能听出几个词。两人似乎在核对什么东西，吴管事在念一些数字和地名，另一个声音偶尔插一句“对”或者“不对”。念的内容李铁柱不能完全听清，但他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的词——“岱山”“嵊泗”“东极”——这些是浙江沿海几个岛屿的名称。

    他继续贴着墙根听了一阵。吴管事念完了之后，另一个声音说了一句“这批走完，下一批要等到下个月”。吴管事应了一声，然后是翻动纸张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一致，说话声停了，仓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翻动纸张和脚步声。

    李铁柱在墙根下又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确认里面没有再传出新的对话，才沿着来路慢慢退了出去。他回到老槐树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拐进另一条巷子，绕了一个大圈走回了自己的住处。关好门之后他在桌前坐下来，把今晚听到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吴管事和另一个人在仓库里核对一份清单，清单上列出了几个浙江沿海岛屿的名字，吴管事提到“这批走完，下一批要等到下个月”。这些岛屿的名字他以前听过，都是舟山群岛外围的一些小岛，位置偏僻，没有常驻居民，但离东海那片海域不算太远。

    他没有在灯下写任何东西。今晚听到的内容不能落到纸面上，至少目前还不能。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把今晚记下的几个岛名在心里反复默念了几遍，确认自己记住之后，吹灭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窗外的夜色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很快又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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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八月初九，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收到了李铁柱通过渠道送来的口信。口信只有一行字，列出了三个岛名——岱山、嵊泗、东极——以及一句附注：“吴管事与人核对清单，提到这批走完下一批等下月。”

    他把口信放在桌面上，从抽屉里取出那幅东海海图展开来看了一遍。他在图上找到舟山群岛的位置，用铅笔在那几个岛名的对应位置画了三个极小的圈。岱山、嵊泗、东极，三个岛都在舟山群岛的东部边缘，彼此之间相距不远，离大陆海岸线有一段距离，处在上海和东海那片岛屿与暗礁带之间的位置上。如果从上海出发向东南方向航行，这几个岛是必经之路上的节点。

    他在图上看了一会儿那三个小圈的位置，然后把海图收好放回抽屉里。他在心里把这条新信息和已有的线索连起来——横滨商社在上海有两个隐蔽码头，用第三方商号租仓库，货物少量多次运输，走下游方向离港。从上海出港之后向东南方向航行，经过舟山群岛外围的这几个小岛，再继续向外海延伸，就可以到达东海那片岛屿与暗礁带所在的区域。岱山、嵊泗、东极这三个岛，恰好位于这条线路的中间段。它们可能是中继站，也可能是接驳点，无论如何，它们在这条线路上的位置非常关键。

    他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记录，然后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他没有把这条信息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在铁皮匣里增加新的记录。目前这条线索还需要更多的佐证——几个岛名和一句模糊的口信，还不足以形成完整的判断。但他记住了这三个名字，以及它们在航线上的位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八月的午后空气热而潮湿，远处的天空中有几朵厚实的积云正缓慢地堆积着。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些云层的边缘被日光染成的浅金色轮廓，然后关上窗户，回到书桌前坐下，继续处理手头的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