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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武昌

    湖北,武昌府,五月十五,午后。

    陈之洞在府衙后院的厢房里整理着一叠旧文书。这间屋子是他平日办公的地方,桌案不大,上面堆着河道清淤的工程记录和堤防维护的报销账目。窗外是府衙后院的一小片空地,种着两棵老槐树,树荫把大半间屋子都罩在阴凉里。午后的光线从窗格里透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安静的暖黄色。

    他放下手里的文书,站起身走到窗前,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三年了,从京城调到武昌之后,他每天做着和当年在总理衙门完全不同的工作——河道、堤防、清淤、报销,不需要看海图,不需要核对测绘数据,也不需要和任何和沿海相关的事务打交道。那本三年前他借阅过的日本商社海图,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了。

    但今天上午他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京城来的,署名是一个他很久没有联系过的旧同事。信的内容很简短,说军机处最近在追查一份三年前的档案,涉及到他当年在总理衙门借阅过的一份测绘文件。信中没有具体说明那份文件是什么,也没有说追查的原因,只提醒他“若有人来问,需谨慎应对”。

    他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抽屉里。他没有回信的打算,也没有打算主动向上级说明什么。如果军机处真的派人来问,他会照实回答——他确实借阅过那份海图,也确实在借阅期内做过核对工作,但之后他按照流程归还了文件。归还的记录不全,那不是他能控制的。他能说的就是这些。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后院那两棵老槐树的树影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树影已经移动了很长一段距离,从墙角一直延伸到了空地中央。他收回目光,回到桌前,继续整理那叠旧文书。手边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去换,只是继续翻着那些和河道有关的纸页,把它们一份份按日期归类,用镇纸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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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五月十六,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收到了冯墨从吏部档案中查到的调任日期。陈之洞的调任文书签发于三年前的十一月初七。借阅海图的日期大约是在那年的九月或十月,两者之间相隔了一到两个月。这个时间差不算太长,但也说不上太短——不足以证明调任与借阅之间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但足以让这种可能性存在。

    他把这个日期记在了心里,然后把陈之洞在武昌的地址和职位信息单独抄在一张纸上,收进铁皮匣里。他没有给陈之洞写信,也没有试图通过任何渠道直接联系他。军机处那边还在追查海图的去向,如果他这时候主动接触陈之洞,反而可能把注意力引到这个人身上。目前只需要确认陈之洞的位置和状态就够了。

    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午后日光正照在院子里的地面上,在砖缝和墙角的阴影之间形成一道均匀的光带。他在心里把陈之洞这条信息和之前的所有线索放在一起做了一次梳理——从三年前借阅海图到调任武昌,从海图原件不在架位上到军机处追查经手人,从太后追问原件下落再到陈之洞收到旧同事的提醒信。这条线从京城到湖北,从档案到人,正在逐渐延伸到一个更具体的层面上。

    傍晚回到府中时,灵汐格格在花厅里等着他。她没有带来新的消息,只是像往常一样备好了晚饭,在灯下和他一起吃完。饭后他回到书房,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窗外夜色正在加深,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着,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持续变化的光影。他翻开日记本,在当天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五月十六,陈之洞调任日期确认。借阅与调任间隔一至两月。待续。”

    他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桌角那本旧册子还放在原处,封皮上的折痕和磨损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他伸手把册子拿过来翻到内页,看了一眼那行抄录的地名和商社名称,然后合上放回桌角。他在灯下安静地坐了一阵,然后站起身,吹灭了灯,走出书房,穿过回廊走回内院。夜色很安静,院子里的风从枝叶间穿过,发出一层细碎而持续的声响,像是一层薄薄的棉布在空气中缓慢地摩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