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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陈之洞
北京,五月十一,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把冯墨叫了进来。他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那个名字:“陈之洞。三年前在总理衙门当过章京,负责沿海舆图核对事务。现在调任外省,我要知道他在哪里、做什么、有没有渠道可以接触到。”
冯墨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在心里把可能的信息来源过了一遍:“西山那边有一条旧线,早年在总理衙门做过书办,后来离职了,但跟衙门里几个人还有来往。我可以通过他打听一下。”
“别打听得太急。”陈远说,“先确认这个人现在在哪个省、什么职位。不用接触,只需要确认位置。”
冯墨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陈远坐在桌前,把那本旧册子又翻到内页看了一眼。陈之洞借阅那份海图的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借阅后记录不全,原件消失。如果陈之洞只是按规定借阅后归还了,但归还记录遗失,那海图可能仍然在某个未被发现的架位上。但如果陈之洞在借阅后没有归还,那问题就不在借阅记录缺失上了,而在于这个人本身。他现在还不知道哪种可能性更大,但陈之洞这个名字已经进入了调查的视野,他需要在军机处或其他衙门正式追查到这个人之前,先了解这个人的背景和去向。
傍晚回到府中时,灵汐格格在花厅里等着他。她今天没有带来新的消息,只是把晚饭备好,在灯下和他一起吃完了。饭后她收好碗碟,在桌角放了一杯温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像往常那样拿起书册。
“老爷,妾身今天想了件事。”她说。
“你说。”
“那个借阅海图的人,如果被军机处找到了,他会怎么说?”
陈远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看他记得多少。如果只记得借了图,不记得还了没有,那海图的去向仍然不明。如果他记得还了,那海图就应该还在架位上,只是没有被找到。”
“那他会不会记得一些别的事?”灵汐格格说,“比如他为什么借那份海图,借了之后给谁看过,或者有没有人问过他关于那份海图的事。”
陈远看了她一眼。她的问题问得很准——借阅海图的人可能不只是经手了那份文件,还可能和某些人有过关于那份海图的交流。如果陈之洞借阅海图是为了核对某段海岸线的测绘数据,那他在借阅期间可能接触过其他对那片海域感兴趣的人。那些接触可能在借阅记录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陈之洞本人可能记得。
“你说得对。”陈远放下茶杯,“他记得的可能不止是借了还是没还。”
灵汐格格没有再追问。她拿起桌上的书册翻开,在灯下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老爷,如果军机处先找到了他呢?”
“那就看太后想知道什么了。”陈远说,“她查的是海图的去向。如果陈之洞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她的追查可能会停在档案这个层面。但如果陈之洞的回答牵扯到其他人、其他事,那追查就会继续往下走。”
花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夜风从廊下穿过,把花厅里的灯焰吹得微微偏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稳定。陈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太烫了,温润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层淡淡的回甘。他放下茶杯,起身朝书房走去。灵汐格格在灯下坐着没有动,翻页的动作仍然持续着,不急不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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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五月十二,清晨。
薛超在码头上等到了北洋水师衙门发来的第二次演练通知。这次演练的规模比上次小一些,参加的船只数量也少,但“靖远”舰的名字仍然在列。他翻开随公文附来的编队方案,注意到“靖远”这次被安排在了主力编队的内侧,而不是外围。这意味着它的转向空间更小,对操舰技术的要求更高。如果那艘船的管带在上次操演中落后半个船位的表现是因为技术生疏,那这次在内侧编队中可能会更吃力。
他把公文收好,在册子上又加了一笔:“五月十二,靖远舰再次列入编队,位置为主力内侧。本月二十日操演,届时观察其表现。”他合上册子,走到窗前。海面上的晨光正在逐渐变亮,把远处的航道照成一条银灰色的细线,沿着岛链的方向延伸着。他看了一会儿那条逐渐明亮的航道,然后转身走回桌前,开始准备操演当天的航行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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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五月十二,午后。
苏文茵在午后的日光下把那张画着“待确认”虚线的区域图重新铺开来。她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炭笔,在图上那片空白区域里又添了一个小圈——那是她上次在河谷岔道口看到的另一条岔道的方向。两条岔道在图上形成了一个分叉,一条继续向西,一条向北攀升。她没有在图上画新的线条,只是在那个小圈旁边写了几个字:“北向岔道,沿丘陵边缘,未探。”她搁下笔,把图晾干折好,放回木盒里。
陈海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根新折的树枝,比之前那根更粗更长,末端还带着几片嫩叶。他在门口站住了,把树枝举起来给苏文茵看:“姨,这根好不好?”
苏文茵走过去看了看。树枝表面还带着新鲜的树皮,浅绿色的,用指甲刮一下就能露出下面白色的木质。她伸手摸了摸树枝的表面:“这根够粗,但还湿着,得晾几天才能用。”
陈海点了点头,把树枝靠在墙根下,和其他几根已经晾干的树枝并排放在一起。他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那根新树枝末端卷曲的嫩叶,然后站起来,跑到井台边洗手去了。
苏文茵回到桌前坐下。窗外午后的日光正在缓慢地移动着,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浅金色的光带。她坐在光带里,把桌角那只木盒的盖子打开又合上,确认里面的图纸和记录都在原位,然后靠回椅背,在逐渐转暖的午后光线中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叶片上的光斑沿着砖缝的方向缓慢地移动着,像是另一幅正在被画出来的地图,只是它的线条是用光画的,天亮时出现,天黑时消失,每天都会重新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