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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安排
旅顺口,四月十八,清晨。
薛超在码头上等到潮水退到最低位时,登上新船检查了一遍船况。他把煤舱和淡水舱的存量重新核对了一遍,又让赵小七检查了蒸汽机的压力表和冷却系统。这趟远航比以往的巡缉范围更远,出发前必须把每一处细节确认好。
赵小七蹲在机舱口,用手转了转主轴连接处的飞轮,确认转动顺畅之后直起身:“管带,机器没问题。煤和淡水够跑六七天,如果只在海上待四五天,余量很充裕。”
薛超点了点头:“这次去的地方比平时远一些。到了之后按计划沿岛链外侧走一段,看到什么记什么,不要靠近任何船只,也不要主动接触。”
“明白。”
他走下机舱,回到甲板上。晨光正在逐渐变亮,把海面上的波纹照成一层细密的浅金色。远处港口航道上有几艘渔船正在出海,船影在晨雾中影影绰绰,轮廓模糊。他把望远镜举起来朝东南方向扫了一圈,海面上空荡荡的,没有灰色帆船的影子。他把望远镜放下,转身走回营房,在桌前坐下来,把这次远航的航行计划重新核对了一遍,然后在航海日志上写下出发日期和预定航线,合上日志本,把抽屉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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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四月十九,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收到了王五的回复。信中说福建滩涂的第二次勘察已经完成,接应人员在预定区域连续观察了三天,没有发现陌生船只或人员活动。滩涂附近的松林和礁石区也没有新的痕迹或遗落物。报告末尾附了一句:“该区域目前处于静默状态,无异常。”
他把信看完,放在桌上。滩涂的静默状态意味着火鼠测试后没有留下任何需要处理的外来痕迹,那片区域在测试结束后自行恢复了原有的状态。他把信收进抽屉里,然后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等待薛超关于远航安排的回信。
午后他收到了一封来自老福晋府上的短简。短简的内容比前几次更简短,只有一句话:“军机处今日向总理衙门发了追查函,要求说明海图原件去向。”
他把短简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收起来。追查函意味着军机处对档案缺失这件事已经进入了正式的行政追问程序,要求总理衙门就海图原件的去向做出说明。一份被登记在册但不在架位上的文件,现在需要由保管它的衙门给出一个解释。如果总理衙门无法在短时间内找到那份原件,他们就需要正式回复“暂时未找到,正在继续追查”,并记录在案。这份回复本身会出现在档案中,成为后续追查的。他坐在桌前,把这则信息和之前的调档记录放在一起,确认了追查的流程正在按行政程序逐步推进。
傍晚回府时,灵汐格格在花厅里等他。她今天没有拿出新的消息,只是把晚饭备好,在灯下和他一起安静地吃完了。饭后她收好碗碟,在桌角放了一杯温茶,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拿起那本已经翻旧了的《海国图志》继续翻看。
陈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灯下坐了一会儿。他看了一会儿她翻书的侧影,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军机处开始追问海图的去向了。”
灵汐格格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到下一页,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有抬起来:“那说明他们找不到。”
“对。找不到,所以追问去了哪里。”
灵汐格格把书页合上,抬头看着他:“如果那份原件一直找不到,会怎么样?”
“那本旧册子就会变成唯一一份记录那个地名和商社之间关系的纸质副本。”陈远说,“没有原件,追问就没有结论。没有结论,那件事就会一直悬着,不会消失,也不会被人忘记。”
灵汐格格没有追问下去。她低下头重新翻开了书页,在灯下安静地继续阅读,翻页的动作不急不缓,和在常日里没有什么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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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四月二十,清晨。
苏文茵在晨光中收拾好了背囊。她今天要沿古道继续向南走一段,把上次在丘陵地带与旧路交汇点延伸出去的那条旧路向西走通,确认它最终通向何处。她把干粮和水囊放进背囊里,又把火镰和一根备用的细麻绳放进侧袋,确认每一件都在合适的位置后把背囊系好。她走出屋门时,杨芷幽正在廊下把昨天洗好的衣裳从竹竿上取下来叠好。见她出来便问了一句:“今天往哪边走?”
“古道尽头那条旧路,向西走一段,看看它通到什么地方。”
杨芷幽把叠好的衣裳放在旁边的竹篮里,点了点头。她没有多嘱咐,只是在苏文茵经过时伸手把她衣领上翻起来的一角按平了。
苏文茵沿着村口的大路朝南走去。沿途的景色和上次一样——过了岔道和溪流之后进入古道入口,然后沿着那条碎石铺边的旧路向南穿过丘陵。她走得不快,在每处需要辨认方向的位置都停下来确认一下标记,然后继续前进。
午后她到达了上次发现的那处古道与旧路的交汇点。她在树林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旧路向西走去。旧路比古道宽,路面上的车辙痕迹更深也更清晰,两侧的行道树痕迹也保留得更完整——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处凹痕,像是当年栽种行道树时留下的树坑。她沿着旧路向西走了一个多时辰,沿途经过了几处已经倒塌的茶亭旧址和一段被水冲垮的路基缺口,最后在一片宽阔的河谷边缘停了下来。
河谷不深,河面平缓,河岸两侧是大片尚未开垦的荒地,几座低矮的丘陵在远处围绕成一个半封闭的盆地。旧路在河谷边缘逐渐变窄,然后分成两条岔道,一条沿着河岸继续向西延伸,另一条转向北面,沿着丘陵的边缘向上攀升。她在岔道口站了一会儿,蹲下来看了看地面上的痕迹——两条岔道的路面都被野草覆盖了大半,但路基仍然坚实,没有被水流冲垮的缺口。她掏出本子把两条岔道的方向和沿途的地标记下来,然后在附近找了一处干燥的位置坐下来歇脚,吃了几块干粮,喝了几口水。
返程时天色已经过了午后。她沿着旧路和古道走回村庄,在日落之前回到了宅院。她在桌前坐下来,把今天走通的旧路西段和那处河谷岔道口的位置补充到区域图上,用炭笔在岔道口位置画了一个小圈,在圈旁边写了“未探”两个字,然后搁下笔,把图晾干折好放回木盒里。她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厨房,帮杨芷幽把晚饭端上桌。陈海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手里攥着那根树枝,在桌腿旁边的地面上轻轻画着一些细小的线条,像是在为自己画一幅谁也看不懂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