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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营地

    海上,九月十五。

    张礁的渔船在晨雾中靠近了第二个岛。

    这个岛比第一个大一些,岛上的植被也更密,岸边有一片被风浪打磨得平滑的礁石滩。渔船靠上礁石滩时,船底擦过沙石,发出一阵低沉的摩擦声。

    张礁跳下船,脚踩在礁石上,发出细碎的沙粒滚动声。他没有急着往里走,先站在岸边打量了一下整个岛的面貌——北侧有一处微微隆起的坡地,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树冠不密,掩不住太多视线。南侧是一段平缓的岩石岸线,退潮后露出大片光滑的灰白色岩面,有几处水洼还映着天光。

    他沿着岸线绕了半圈,然后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停住了脚步。

    这里的地面比别处平整一些,像是被人为踩过。岩壁的底部有一片被烟熏过的痕迹,虽然已经被海风吹得淡了,但还能看出一个大约两尺宽的圆形焦痕。焦痕的边缘有一些细碎的木炭残渣和几片烧成灰烬的鱼骨。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焦痕的深度和范围说明这堆火烧得不算小,至少持续了大半个晚上。周围的岩壁上还有几道金属刮擦的痕迹,像是有人在这里磨过刀刃或者修理过什么工具。

    “洪叔,”他回头朝渔船方向喊了一声,“带绳子过来。”

    洪老大从船上拿来一卷麻绳和一个粗布口袋。张礁把那些木炭残渣和鱼骨仔细收进袋子里,又用刀尖把岩壁上那几道金属刮痕旁边的岩石表面刮了一层下来,装进另一个小口袋里——这些痕迹和残留物日后可能派得上用场,至少能让人判断那些人在这个岛上待了多久、做了些什么。

    “带火种上岛的人不是路过歇脚的,”张礁站起身,把口袋扎紧,“路过歇脚不会烧这么大的火,也不会在岩壁上磨工具。他们在这里过过夜,而且在做和船上相关的事——修理船只、起钉、或者替换船上某处锈蚀的零件。”

    洪老大没有多问,只是接过口袋,转身走回了渔船上。张礁没有立刻走,他又在附近走了一圈,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处角落,试图找出更多线索。在岩壁背面的一片沙土地上,他看到了几个浅浅的凹陷——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像是有人在这里长时间蹲坐留下的痕迹。凹陷的方向都朝着海面,像是坐在那里望风或者等人。

    他站在原地,朝那片凹陷面对的方向看了看。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正对着一条狭窄的航道,两岸之间的宽度刚好容一艘中小型船只通过。如果有人坐在这里观察,他能看到那条航道上经过的一切船只,同时自己藏身于岩壁后的阴影中,不容易被远处的人发现。

    张礁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个位置。

    他从渔船上取来一些干草和细沙,均匀地撒在那片焦痕上,又用脚踩了几遍,直到那片被烟熏过的岩壁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有太大区别。地面上的凹陷也被他用脚抹平,重新堆上碎石和干土,从外观上恢复成一片被海风和雨水自然侵蚀过的地面。

    清理完成后,他回到渔船上。渔船重新起锚,船头转向第三个岛的方向。

    “洪叔,”他站在船尾,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渐渐远去的岛屿,“这个岛上,最近三个月至少有人来过两次。一次踩点,一次过夜。”

    洪老大没有应声,只是默默地把着舵柄。渔船继续向前驶去,船底的水声一下接一下,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得格外清晰。

    ---

    北京,九月十六,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翻开最新一份邸报时,发现其中有一则简讯,写着“日本国使臣近日抵京,与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商谈东南沿海渔业事宜”。

    邸报的措辞很含蓄,但陈远知道这种“渔业事宜”在现实中意味着什么——和“水文考察”、“商务参观”一样,都是用来掩盖实地摸底工作的正当理由。日本使臣专程来京谈东南沿海的事,正好与张礁在那些岛上发现的痕迹相互印证,说明日本人对这片海域的重视程度没有减弱。

    他没有在书房里多待,把邸报折好收进袖子,提前离开了试验处。

    回到府中时,灵汐格格正在廊下剪秋菊的枝。她穿着一件家常的豆青色衣裳,袖口卷起了一截,露出一小段干净的手腕。见他提前回来,她便放下剪子,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迎着他走到花厅门口。

    “老爷今日回来得早。”

    陈远在花厅的椅上坐下:“试验处那边没什么事,就早些回来了。今天有一件事——你抄的那份岛屿名单,这阵子我一直在派人逐一查过去。现在已经查到了第二处,正在找第三处。”

    他顿了顿:“查这些岛的人发现了留下来的痕迹——不是自然留下的,是被人为带上去的。”

    灵汐格格从他手中接过那把剪子,放在桌角:“那那些人……查出来了吗?”

    “还在查。但那些痕迹说明有人已经去过那里,而且待了一段时间。”陈远说,“那些岛的位置很偏,如果不是专门去找,不会有人绕到那里去。”

    灵汐格格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在他旁边坐下。过了片刻,她开口说:“老爷,妾身这几日翻书的时候,又看到一处。书里提到南边还有几个沙洲,平时被潮水盖着,只在退潮时才露出来。那种地方不能泊船,但如果是有人想藏什么东西……”

    她的声音低下去,尾音散在秋日午后的光线里。陈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正垂着眼帘看着桌角那把剪子,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个念头不太确定。但他没有急着回应,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和苏文茵那幅地图上的潮汐标注对照了一下——那些无人沙洲在退潮时露出的时间,恰好和夜间涨落潮的周期吻合。如果有人想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靠近,那些沙洲确实是绝佳的掩护位置。

    “你说的那些沙洲,在书上有名字吗?”

    “书上没写名字,”灵汐格格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清正,“只写了大概的位置。妾身抄了下来。”

    她起身走进内室,片刻后拿着一页纸走出来,递给他。纸上用端正的小字抄了一段话,末尾标注了方位坐标,用的是传统的老式表述方法:“某处东南方向约三十里,有沙洲数片,潮落时现,潮涨时没。”

    陈远把纸折好,和那份邸报一起收进袖子里:“这一条也很有用。”

    灵汐格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桌上的剪子,准备回廊下继续修剪那几枝开得正盛的秋菊。走到廊下时,她弯腰拾起半片掉落的叶子,吹了吹灰,放到花坛边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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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南,九月十七。

    苏文茵把那幅新图和上次的旧图分别叠好,一并装入一个油布包裹里。包裹比上次厚了不少,她用手压了压,确认边缘封紧,然后用麻绳捆了两道,打了个结实的活扣。

    她拿着包裹走出屋子,在院子里找到正在给陈海系鞋带的杨芷幽:“芷幽姐,这幅图要送出去。我把旧图也一起装进去了,方便那边对照着看。”

    杨芷幽抬起头:“王五那边的人来拿吗?”

    “我送到村口的老陈那里,他会安排人送走。”苏文茵把包裹掂了掂,“后日就能到王五手上。”

    杨芷幽点了点头:“去。”

    苏文茵出了院门,沿着田埂朝村口走去。秋日的田野里稻谷已经收割了大半,剩下几块晚稻田还泛着青黄色,在午后的阳光下铺成一片深浅不一的色块。她把包裹夹在腋下,走得不快不慢,经过田埂时有人正在捆稻束,抬头朝她笑了笑,她也回了一笑。

    到了村口老陈的杂货铺前,她把包裹放在柜台上,又叮嘱了一句:“麻烦陈叔,尽快发出去。”老陈应了一声,把包裹收到柜台下面。

    她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路时,她回过头望了一眼远处那片连绵的山影——那些已经画完了的地形,还有那些正在她脑海中慢慢成形、尚未落笔的新路线。

    她收回目光,继续沿着田埂往回走。

    ---

    旅顺口,九月十七,傍晚。

    薛超在码头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再次看到了营务处陈主事的身影。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他正和一个穿着深色长衫的人并肩走在巷子里,边走边低声说话。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巷口斜对面有人在注视他们,走路的节奏平稳而从容。

    薛超没有跟上去,也没有刻意停留。他保持着原有的步伐速度走过巷口,目光只在那两人身上落了一息。那个陌生人的面容他没有完全看清,只记住了几个特征——中等身材,步态端正,袖口露出一截深褐色的里衬。这个季节穿深褐色里衬的人并不多见,在这里算是容易辨认的特征。

    他走过巷口之后没有回头,继续沿着原路走回了码头。回到营房后,他在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旧册子,在今日的日期下面写道:“九月初七,码头东侧巷内见陈主事与一陌生男子同行,并肩低语。陌生人特征:中等身材,深褐色袖口里衬。未跟踪,未接触。”

    他搁下笔,把册子合上,锁回抽屉里。窗外暮色正在加深,远处的海面已经变成一片深沉的暗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