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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阵列

    旅顺口,九月初十。

    薛超在天亮之前就起了身。他在营房的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看了看天色,秋日的早晨风很凉,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爽的咸味。他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晨光中散开,很快就消失了。

    今天就是联合巡防演练的日子。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整齐的军服——深蓝色的对襟短褂,腰间扎着一条宽腰带,靴子擦过一遍,码头的灰土没有沾上多少。他站在营房的铜镜前看了看自己的仪容,检查了领口和袖口的扣子。这是他来这里之后第二次穿这身衣服,上次还是薛超出海接人回来之后,桂道台请客的那一回。

    “管带,都准备好了。”赵小七从门外探头进来,“新船已经升火,老船也在备航。”

    薛超转身往外走:“走。”

    码头上,四艘快艇一字排开。两艘新船居中,两艘老船分列两侧。水手们站在各自的岗位上,旗帜已经升起来了,在海风中微微飘动。薛超上了居中那艘新船的舰桥,四下看了一圈,确认一切都已就绪。

    “出港。”他下令。

    四艘快艇依次驶离码头,在航道中排成一列,朝着港外的集结海域驶去。秋日的海面开阔而平静,阳光从东边的云层后透出来,把水面染成一片碎银。他们驶出港湾,远远看见前方已经有好几艘大船在那里列队了——北洋水师的几艘兵舰,船体高大,漆色深灰,炮口整齐地指向两侧。

    薛超让快艇队在北洋水师编队的右侧后方停下,保持一个合适的距离和位置,既不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他的船刚停稳,旁边的甲板上就有人朝他挥手致意,是一个年轻的水师军官,看起来和赵小七年纪相仿。薛超遥遥地回了一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观察整个编队的排列和信号调度。

    演练的内容不算复杂——编队航行、队形变换、旗语通讯。北洋水师的船在前领航,快艇队在侧后方跟随着调整航速和航向。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个半时辰,期间没有出什么差错。指挥旗升起时,各船依次调整位置,间距保持均匀,船身倾斜的角度不大不小,整齐而不僵硬。

    演练接近尾声时,薛超看见营务处陈主事的身影出现在北洋水师旗舰的侧舷,正举着望远镜朝他们这边看。他假装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目视前方,继续按旗语指示调整船位。

    演练结束后,各船依次返航。薛超让赵小七带两艘老船先回港,自己留在新船上又绕了一圈,确认机器运行平稳才靠岸。

    他跳下船,沿着码头往回走。走到营房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港区——那些北洋水师的兵舰一艘艘停泊在各自的泊位上,在这个距离上看起来巨大而沉默。他的目光在那几艘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推开营房的门,走了进去。

    在桌前坐定后,他翻开旧册子,写下:“九月初十,参加北洋联合巡防演练。四艘船全部出动,编队完整,通信正常。演练期间营务处陈主事在旗舰侧舷以望远镜观察快艇队,约一炷香时间。未接触。”

    他合上册子,放回锁着的抽屉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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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上,九月十二。

    张礁蹲在渔船的船头,手里握着那幅王五给的海图,眯着眼看着前方那座渐渐变大的岛屿。

    从漳州出海已经三天了。他们沿着岛链外侧一路北上,白天航行,夜间靠岸歇息,途中没有遇到任何船只。带队的渔船老大是个沉默寡言的福建人,姓洪,四五十岁,驾船的技术很好,海路也熟,一路下来没有多说一句话。

    “洪叔,前面就是第一个岛?”张礁回头问了一句。

    洪老大点了点头:“就那个。不大,绕一圈不到半个时辰。岸边有片浅滩,可以靠上去。”

    张礁收好海图:“靠过去,上去看看。”

    渔船缓缓靠向小岛的背风面,洪老大找了一处水深合适的位置下了锚,张礁带着两个人跳上浅滩,踩着碎贝壳和岩石上了岛。

    岛不大,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张礁沿着岛岸走了一圈,重点查看那些容易被作为泊船点和补给点的位置。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他看见了一些被踩断的枯枝和几片散落的木屑。木屑的边缘已经发灰,有一些潮气渗进去的痕迹——说明这些痕迹已经存在一段时间了,不会超过两个月,但也绝不是近几天留下的。

    他蹲下来捡起一片木屑,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木头是松木,切面平整,像是被刀具或锯子切割过的。这种木头不是岛上自然生长的,是被带上来的。日本人的船如果有渔民或者过路商人在此歇脚,也有可能留下类似的痕迹。他不能仅凭这些木屑就断定是谁留下的。

    “把能看到的痕迹全部清掉。”他站起身,“木屑收走,踩断的枯枝归拢起来扔进海里,地面踩平。”

    两个水手立刻开始动手。他们清理得很彻底——木屑全部收拾干净,枯枝被捡走投入海中,地面被重新踩平压实,又扫了一些落叶和细沙盖在上面。做完这一切之后,张礁又沿着岛岸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遗留的痕迹,然后上船,示意洪老大起锚。

    “下一个岛。”他说。

    渔船缓缓驶离浅滩,船头转向北方。张礁站在船尾,看着那座小岛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秋日午后的光晕中。他没有回头,重新蹲下身,展开海图,在上面那个岛的位置旁用炭笔轻轻画了一个钩,表示“已清理并确认无遗漏”。

    渔船继续向北驶去,船底破开水面的声音持续不断地传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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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南,九月十三。

    苏文茵把最后几笔落定,长出了一口气。

    她面前摊着的不再是那幅旧图的补绘稿了,而是一幅全新的、覆盖范围更大的区域图。她把那幅三十里范围的勘测图作为基础,又在四周扩展了新的内容——往东画到邻近县界的山脊,往西画到那条溪流的源头所在。整个画面比她上一次交出的图稿扩大了将近一倍。

    她搁下炭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颈,然后走到门口,推开半边门扇。秋日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门槛前的一小片地面上,温暖而明亮。院子里的桂花开了第二茬,香气比上次更淡了一些,在午后的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散着。

    她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肩膀稍微松弛了一些。这幅新图从开始画到收笔,用了整整六天。中间她回屋时听到杨芷幽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一刀一刀,节奏均匀而从容——切完了,把案板上的菜丝收进碗里,又拿起另一棵。

    她收回目光,回到桌前把新图仔仔细细叠好,和那幅已经完成的第一幅图放在一起。两幅图叠在一处,整片区域的轮廓已经相当完整了。她坐在桌边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起手指,轻轻碰了碰纸面上那条她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线。

    ---

    北京,九月十四。

    陈远在书房里收到了薛超关于联合演练的详细报告,内容编队过程、信号配合、以及营务处陈主事观测快艇队的部分,每一段都按时间顺序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完报告,没有急着放下,而是拿着报告站在窗边。秋天到了,天黑得越来越早,才刚过酉时,外面的光线已经暗了。他转身回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给薛超写了一封简短的回复:“演练情况已知悉。陈主事观察一事,暂时不必回应,由他去看。后续演练若再有类似情况,照此处理即可。”

    然后他又取出一张纸,给王五写了一句问询:“张礁出海已有数日,可有消息?”写完之后他将两封信分别封好,交由信差发出。

    夜里,他回到府中。灵汐格格在花厅里等他,见他进来便放下手里的书册,替他倒了一杯温茶。

    “老爷今日回来得晚。”她说。

    “试验处有些文书要处理。”他接过茶喝了一口,在她对面坐下。

    灵汐格格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灯下,手里握着那本书册,像是等他先开口。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窗外夜风吹动树叶的响声。

    “你上次抄的那份岛屿名单,”陈远放下茶杯,“我让人去查了。”

    灵汐格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查的结果,也没有问是谁去查的。她只是把书册往旁边放了放,声音平稳而温和:“有结果了再告诉妾身也不迟。”

    陈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两人在灯下各自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渐渐大了,吹得院子里的树枝发出一阵连续的响声。

    他站起身,准备回书房,走到门口时,脚步在门槛边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说了一句:“那份名单,帮了很大的忙。”

    灵汐格格坐在原地没有站起来。秋夜的灯下,她的背影安安静静地落在椅子里,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归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