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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南驶

    旅顺口,八月十五,凌晨。

    两艘快艇在晨雾中驶离了码头。

    薛超站在防波堤上,看着那两艘船一前一后穿过港口的航道,船影在薄雾中渐渐变淡。带队的两个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老手——一个姓赵,是赵老四的侄子,叫赵小七;另一个姓刘,叫刘大柱,在海上跑了十几年,什么风浪都见过。

    “到了吴淞口外,以三声短笛为号接船。”薛超在出发前交代得很仔细,“船到手之后立刻返航,不要在上海附近逗留,不要靠岸,不要跟任何人打交道。一路北上,尽快回旅顺。”

    赵小七点头应了:“管带放心。船到手就回,不停不靠。”

    薛超拍了拍他的肩膀:“去。路上小心。”

    两艘快艇在晨雾中越走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海平面上。薛超站在防波堤上又多待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再看不见任何船影了,才转身走回营房。

    他今天还有其他事要处理——营务处那边派人来说,新来的陈主事想约他“叙谈”,时间定在明天下午。话传得很客气,但薛超知道这不是闲聊,应该是一次试探。

    回到营房后,他把抽屉里那本旧册子重新翻出来,翻到末页,把“陈主事约见”几个字写在今天日期的下面。然后合上册子,放回原处,锁好。

    明天下午。他还有一天时间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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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刻,上海。

    吴淞口外,杜大海站在那两艘新船的甲板上,看着船工们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两艘船并排停泊在一处隐蔽的河汊口,船身漆成深灰色,烟囱已经刷了防锈漆,甲板清理得干干净净,连缆绳都是新换的。他绕着两艘船走了一圈,摸了摸船舷的边缘,检查了舱盖的密封,又蹲下看了看船底的吃水线位置。

    旁边一个瘦高的船工凑过来,用压低了的声音问:“杜老板,明天就来人接了?”

    杜大海没有抬头:“别问。不该问的事少打听。”

    那船工缩了缩脖子,退开了。杜大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下了船。他沿着河岸走回自己的小货栈,进门后把门关好,坐在柜台后面,点了一根旱烟。

    明天就是交船的日子了。今天晚上是最后一夜。

    他在烟雾中眯着眼想——柱哥那边应该也收到消息了。那两艘船出港之后,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他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路,不是他要走的部分了。

    他吸完那根烟,在鞋底上磕灭了烟灰。然后拉开抽屉,把里面的几样东西归拢到一个布袋里——几张银票、一本账册、几封文书。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后门,侧身闪了出去。

    今夜他不回货栈睡觉了。最后一夜,不能出任何岔子。

    ---

    湖南,八月十六。

    陈海蹲在桂花树下的水盆旁边,正往水盆里扔小石子。水花溅起来,有几滴落到了旁边正在洗衣服的苏文茵的袖子上。

    “海儿,别闹姨。”杨芷幽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来,把这个端给爷爷去。”

    陈海接过茶碗,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溜小跑去了书房。

    苏文茵拧干手里的衣服,抬头看了杨芷幽一眼:“芷幽姐,你有没有想过,等完全安顿下来了,想做些什么?”

    杨芷幽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想了想:“先把海儿安顿好。然后看看这里能种些什么——后院那块空地不小,可以开出来种菜。再养几只鸡,日子就能过起来了。”

    苏文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知道杨芷幽说的是认真的——经历了这么多颠沛之后,一个安稳的院子、几块菜地、几只鸡、一个孩子——这就是她最想要的。

    “你呢?”杨芷幽反过来问她,“你想做什么?”

    苏文茵沉默了一会儿:“我想把图学好。画到能和北京那边的人一样好。”

    杨芷幽看着她:“那要画很久?”

    “不怕久。能画就行。”苏文茵说着,拧干了最后一件衣服,站起来抖开晾在绳子上。

    午后阳光暖暖地照下来,把院子里晾着的那些衣服影子投在地面上,长长短短,随风轻轻晃动。苏文茵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那些晃动的影子,然后转身回屋,把昨天画好的那幅新图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她心里想着——这幅图,明天就可以送出去了。

    ---

    北京,八月十七,傍晚。

    陈远收到了从湖南送来的包裹。

    包裹不大,用油布仔细封了好几层,拆开后里面是一幅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图。他展开地图,在灯下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那幅图的比上次在湖南看到的草稿精细了许多。山形、水系、村落、道路,每一条线都画得沉稳而准确。而在图的正中偏南的位置,有一片空心的圆点标记,旁边没有任何文字说明,但他知道,那里是一处连他的父亲都还没有完全掌握的地方。

    他把地图看了很久,没有急着收起来。

    地图下面还压着一封信。信很薄,只有一页纸,他认出了她的字迹,比上次在福建回信时更稳了一些。

    信上写的是关于勘测过程的简要说明,如何核对旧图上的虚线,如何校正那些偏差。末尾写着:“旧图上未标之处,我已补录。圆点标记处,日后另行呈报。”

    信的最后,她顿了顿笔,多写了一行字:“沿途所见,皆已记下。画在图上的是能画出来的部分。”

    陈远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下。

    “画在图上的是能画出来的部分。”那就意味着,还有不能画出来的部分。她一定记住了什么,现在不说,是因为时机未到,或者不想用纸笔留下痕迹。

    他把信折好,和地图一起收进了一个单独的抽屉里。锁好。然后他坐了片刻,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湖南的秋天比北京来得早。这个时候,桂花应该已经开了。

    他站起身,准备回府。但在出门前,他在桌前多停了一步,伸手轻轻按了按那个锁好的抽屉——像是确认什么东西正在正确的位置上安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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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八,清晨。吴淞口外。

    两艘新船静静地泊在河汊口的水面上。

    杜大海裹着一件旧油布外衣,坐在岸边一块石头上,远远地看着那两艘船。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一整夜了。

    天色渐渐亮起来的时候,河汊口外的水道尽头传来了三声短笛——呜,呜,呜。不响亮,但清晰,像是约定了很久的暗号。声音在晨雾中穿过水面,传到泊位处,刚好够让每个人听到。

    杜大海站起身,朝河面上看去。远处的雾中,两艘灰黑色的小型快艇正在缓缓靠近,船头劈开水面,没有旗帜,没有标志。

    他转身朝泊位挥了一下手。

    船上的船工们立刻开始解开缆绳,搬走跳板。那两艘快艇靠上来的时候,船上跳下来几个人影,为首的一个年轻人朝他拱了拱手:“杜老板,我们来接船。”

    杜大海点了点头,指了指那两艘新船:“都在这里了,下水试过,一切正常。你们可以走了。”

    年轻人没有多废话,带着人跳上了新船。片刻之后,两艘新船的烟囱里冒出淡淡的煤烟,蒸汽机开始转动,螺旋桨搅动水面,发出均匀的响声。新船缓缓驶离泊位,跟着那两艘快艇,一前一后朝河汊口外的开阔水域驶去。

    杜大海站在岸边,看着那四艘船影在晨雾中渐渐变小,最终彻底消失在水天相接处。

    他把油布外衣裹紧了一些,转身朝反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

    昨天夜里他清空了自己在货栈里存放的所有关于这件事的记录。那些采购凭证、船厂收据、中间人通信——全部化成了一盆灰烬,倒进了河里。从此以后,这件事在他这里就断了线。

    他沿着河岸走了大约两里路,在一处偏僻的渡口上了一艘早就约好的小船。船夫撑起竹篙,小船离岸,顺流而下,朝着他计划了很久的那个方向去了——先南下,过了宁波之后再作打算。他要离开上海,远远地离开。

    船舱里很暗,他靠坐在船板上,听着船底的水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他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日子,算着那几艘船此时已经走了多远。

    ---

    北京,八月十八,午后。

    陈远坐在试验处的书房里,窗口的阳光已经斜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他没有动,正在等一条消息。

    黄昏时分,冯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到的密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密报放在陈远面前的桌上。

    陈远展开扫了一眼。

    “船已交接。四艘已北上返航。杜大海已离沪,去向不明。”

    他把密报放下,靠回椅背。窗外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地响着。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船拿到了。杜大海撤了。

    断了很久的那条线,终于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