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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归来
湖南,八月初十,正午。
苏文茵第四次站在了那片谷地边缘的树林里。
前三次她都是远远观察,看完就走,不留下任何痕迹。但这一次她做了一个决定——靠近那间旧屋,仔细看一遍。老人让她出来勘测,就是要她弄清这片土地上的一切。如果一个地方有值得观察的痕迹,她就该看到底。
她没有直接从林间空地走出去,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谷地的背面摸进去。那一侧的坡势更陡,灌木丛生,但能遮住身形。她一手拨开挡路的枝条,一手握着柴刀,一步步往下挪,脚下踩实了才换脚,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接近谷底时,她在半坡上停住了。从这个角度能更清楚地看到那间旧屋的背面——后墙的瓦片掉得更多,露出几根发黑的木梁。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后墙的墙角处有几块砖的排列不太自然,不像年久失修的自然坍塌,更像被人拆开过又重新码上去的。
她没有急着下坡。在树丛里伏了一会儿,仔细听谷地里的声音——很安静,除了风声和鸟鸣之外没有任何动静。确认无人后,她才继续往下走。
那几块砖的缝隙比周围的要新,砖面上没有青苔,四周的泥土也没有长草。说明这些砖被挪动过的时间不会超过两三个月。苏文茵蹲下身,没有搬动砖头,只是从侧面伸出手去摸了摸砖缝后面的空间,指尖碰到了一个布质的硬物。
她没有抽出来看,只是退回手,用手指比了比那个位置的大小和形状,然后站起身,把周围的杂草重新理顺,抹掉自己留下的脚印,沿着原路退回了树林深处。
走出谷地回到林间后,她才把刚才摸到的东西在脑海里还原了一遍——一个扁平的、被油布裹着的、大约两指厚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打算当场打开查看。她只记住了它的位置和特征。
这些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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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苏文茵回到了宅院。
比预计的早了一天。她在路上加快了脚步,因为脑子里装着的东西太多,如果不早点落笔,那些细节会渐渐模糊。她在天井的石阶上歇了片刻,喝了口水,然后径直去了老人的书房。
老人正在窗下看书。抬头见她进来,放下书卷:“回来了。比预想的快。”
“路熟了,走起来就不费时了。”苏文茵从怀里掏出那叠勘测记录,双手递过去,“陈老爷,您让我补的那些虚线部分,我都走了一遍。这是记录。”
老人接过本子翻开,一页一页地看。苏文茵站在旁边等着,趁他翻阅的空隙,补了一句:“有一件事,我单独记在最后面了。”
老人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住了。她看见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凝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进去了?”
“没有进屋子。靠近看了一下后墙。”苏文茵说,“墙角有几块砖被挪动过,缝隙很新。我在砖缝后面摸到了一个油布包裹的东西。没拿出来看,怕留下痕迹。”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你做的对。那种东西,不看比看了好。知道位置就够了。”
“那是您的安排吗?”
老人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有些路,不是只有我们在走。你在路上遇到的、看到的,有些是我们的人留下的记号,有些不是。你能分辨的时候,就分辨。分辨不出的,就只看不动。”
苏文茵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她从老人的话里听到了一个信息——那条路上的东西,有一部分是老爷子自己人的安排。这座宅院的主人比她想的走得更远,他早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派人布下了很多条线,而她刚才走的路只是其中之一。
老人把本子收进抽屉:“明天开始画新图。旧图上的虚线,你用实线补上去。另外把你这次路上看到的、旧图上没有标的东西——比如那间旧屋——也标上去。用什么标记你自己定。”
“是。”
苏文茵退出书房,回自己屋里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然后她坐到桌前铺开空白纸,拿起炭笔。她没有立刻落笔,而是闭上眼睛,把这几天走过的路、看过的地形、记住的细节在脑海中从头到尾重走了一遍。
等到那些画面足够清晰了,她睁开眼,在纸上落下了第一道线。
——那是一个山谷的轮廓,谷底有一间旧屋,屋后墙角有一个她亲手触碰过的位置。
她在那间旧屋的位置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没有文字,没有任何说明。
但她心里知道那个圆圈代表什么,以后也会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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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八月十二。
陈远收到了李铁柱通过秘密渠道传来的最终确认——船已完全就绪,八月十八日,吴淞口外,三声短笛为号。
他看完后没说话,而是掐着手指算了算日子。十八号交船,快艇从旅顺出发南下接船约需七八天,再开回旅顺又需七八天,加上中途停靠和调头的时间,等两艘新船真正在旅顺入列,已经是九月初的事了。
还有二十来天。那些时间足够让很多事情改变。
“老冯,”他朝外喊了一声,“给薛超传信,让他挑两条最快的快艇和两个可靠的管带,八月十五前出发南下。接到船后不作停留,直接回旅顺。”
“那沿途巡查——”
“沿途的事让林永升在旅顺应付。接船的人只管开船,别的什么也不管。”
冯墨记下了,又问:“李铁柱那边,接船的时候他会不会出面?”
“他不会出面。”陈远说,“让他继续蛰伏。等船到了旅顺、事情彻底安顿下来了,再让他重新恢复活动。现在露头,太危险。”
冯墨点头去了。
陈远一个人在书房里又坐了片刻,窗外的蝉鸣依然响亮,但已经有了一丝将尽的意味。夏天正在收尾。
他把李铁柱的密信收好,然后把桌上那几幅旅顺的图纸重新看了一遍——薛超描的三角形标记图样,港口防区的草图,以及他自己抄录的那段批注。
几样东西放在一起,拼出了一个正在慢慢成形的轮廓。日本人来过,留下了标记。北洋水师那边也来了新人,步步在查。他们需要新的船来稳住旅顺那条线,也需要湖南那边的人尽快休整到位。
时间踩得很紧,但他已经习惯了在刀尖上走路。每跨出一步,都在计算下一步的落脚点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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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八月十三。
薛超在码头附近的茶棚里,远远看着一个人从营务处的方向走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衫,头戴一顶瓜皮帽,年纪不大,约莫三十出头,面容白净,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一看就是在衙门里待久了的人。
营务处新来的主事,姓陈。
薛超坐在茶棚角落里,端着粗瓷碗慢慢喝茶,目光隔着茶碗的边缘落在那个人身上。他看着那人走到码头边站定,朝远处海面上望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支铅笔和一个本子,低头写了几个字。
薛超放下茶碗,从另一侧绕出了茶棚,没有暴露自己。
回到营房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本旧册子,在末页写下了今天的时间、地点和看见的动作:“辰时三刻,营务处陈主事至码头,面海而立,持笔作记约半刻钟。不知记何物。”
他合上册子,重新锁好抽屉。
不能打草惊蛇,但他得知道那个人在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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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八月十四,夜。
苏文茵的图画完了。
她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所有的勘测内容都汇到了那张新图上。旧图上的虚线被一条条实线替换,新增的山谷、溪流岔道、废弃村落全部标注了上去。旧屋的位置那个圆圈被改成了一小片空心圆点,代表“不明但需要关注的地点”。在她自己的心里,那片圆点的含义比地图上看起来的更重。
她在灯下把新图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线条清晰,标注准确,比例均匀——如果不是她自己画的,她几乎会以为这是一幅已经被人用了很久的旧图。画得这么顺,是因为脑海里每一步路都已经反复走过许多遍了。
她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和第一幅图比起来,这幅图里的信息更密,更准,更缜密。她的进步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快得多。
她放下图纸,起身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桂花树的气息。天上星星很多,远处的山影黑魆魆地沉在夜幕中。
她忽然想到,这幅图送到北京之后,陈远会用它来做什么?她会站在他展开图纸的那张书桌旁边,看他伸出指尖,顺着她画出的那些线条和标注从这头划到另一头。
那幅图在她心里,忽然有了比纸张更重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