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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孤行
湖南,八月初三,清晨。
苏文茵在天光未亮时便出发了。
她背上一个粗布包裹,里面装着两天的干粮、一小壶水、一把柴刀、几张空白纸和几截炭笔,腰间别着一个竹筒,里面装着炒米和盐。沿着老人指给她的方向,过了石桥,穿过那片晨雾中的稻田,朝着远处连绵的山影走去。
田野间的小路还沾着露水,踩上去软软的。她走得不快不慢,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这是父亲教她的走路法子——走长路不能心急,稳比快要紧,摔一跤耽误的时间,比省出来的多得多。
走出大约五六里路,她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主路,沿着溪流往山里延伸,路面宽阔,显然走的人多。另一条是条窄小的土路,歪歪斜斜地钻进一片杂木林,几乎被野草覆盖了。
她从怀里掏出老人给的那幅旧图,摊开看了看。主路上标着一条实线,窄路上则是一条虚线。她蹲下身,仔细看了一下窄路入口的地面——泥土上有几道新鲜的痕迹,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拽过去留下的,痕迹不深,但很新,不会超过一两天。
苏文茵想了想,收起图纸,拨开野草走进了那条窄路。
林子很密,头顶的枝叶遮住了大半天空,只有零零星星的光斑落在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腐烂树叶的气味,林间的虫鸣声一阵高过一阵,衬得四周格外安静。她一路走着,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脚下,用手拨开地面上的浮土,寻找那些被踩过的痕迹。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林间的光线渐渐亮起来,前方透出了一片开阔地。
苏文茵在最后一棵树的后面停住了脚步,侧身藏好,透过枝叶的缝隙朝外看去。
那是一片巴掌大的山间平地,四周被矮丘环抱,中间有一间半塌的旧屋,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木梁。屋前有一片被踩实了的空地,显然经常有人在这里活动。
她在那里蹲了一会儿,静静地观察。旧屋里似乎没有人,但屋前的空地上有烧过火的痕迹——一堆灰烬还是新的,灰烬边缘散落着几块干粮的碎屑。
有人住在这里,或者有人来过这里。而且来得很频繁。
苏文茵没有贸然上前。她从藏身处退出来,沿着来路往回走了一段,找了一棵视野好的大树,爬了上去。树冠够高,足够她从枝叶间把整片谷地收入眼中。她掏出纸笔,开始飞快地记录——谷地的位置、旧屋的朝向、空地的范围、那堆灰烬和干粮碎屑的大致数量、地面上的脚印方向和密集程度。
记完之后她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树上又待了一刻钟,静静地听着谷地里的声音。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鸟啼——没有人的说话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异常。
她下了树,沿着原路返回了主路,继续往前走。在遇到那条岔路之前,她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旧屋的位置、新鲜的灰烬、被拖拽过的地面痕迹——然后提笔记了下来。她需要回去之后把这些细节和陈老爷的那幅旧图比对一下。如果旧图上没有标出这间旧屋,说明这是一个新的发现。
接下来的路程没有再遇到什么异常。她沿着主路又走了七八里,沿途过了两个村庄,在溪边歇了一次脚。傍晚时分,她在一户农家借宿了一晚。那户人家只有一对老夫妻,看见她一个年轻女子独自赶路,多问了几句,她照老人教她的说法答了“走亲戚的”,对方便没有再追问。
夜里她躺在土炕上,听着窗外远处的山风声,把白天观察到的那些印记又在心里默默描了一遍。她觉得那个山谷不简单——那间旧屋显然不在老人的旧图上,但又有明显的人迹。那是什么样的活动,能让人在如此隐蔽的山谷里出没?
她没有答案,只是把疑问牢牢地记在心底,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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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八月初五。
薛超在防波堤上蹲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按照陈远的指示,把日本人留下的那几处三角形标记彻底清除干净,然后在距离原位置大约三步的地方,用凿子刻了几个新的标记——形状不同,位置错开,深度和原标记相当。新标记的图案是他自己设计的,一个扭曲的曲线,不圆不方,没有任何明确的指向性。任何人看到了都只会觉得是风化或者磕碰造成的痕迹,而不会想到是有人刻意留下的。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退后几步打量了一下效果。在防波堤内层混乱的石缝、青苔和常年水渍之间,那几个新的划痕混在一起并不显眼,就像那些海浪日复一日的冲刷造成的自然痕迹一样。
“管带,都弄完了?”林永升从防波堤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两盏防风灯。
“弄完了。”薛超拍了拍手上的石粉,“回去之后,让所有参与的人把嘴闭上。这件事只有你、我和那几个干活的兄弟知道。”
“那桂大人那边——”
“桂大人那边暂时不提。”薛超说,“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防波堤往回走。海风从东面吹来,带着傍晚的凉意。远处海面上的最后一缕夕光正在消失,天色从深蓝渐渐转成墨色。
“管带,”林永升走了几步,忽然压低声音开口,“我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上次北洋水师营务处来人取巡缉记录的时候,我多留了个心,打听了一下那个新来的主事姓陈的来历。”林永升说,“听说是从天津调来的,在李鸿章身边待过几年,还跟着去过一趟日本。”
薛超的脚步微微一顿:“去过日本?”
“说是跟着一个商务代表团去的,待了两个月,回来之后就升了。”林永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管带,你说一个在李鸿章身边待过、又去过日本的人,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调到旅顺来管营务处——”
薛超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说,他可能和日本人有联系?”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咱们对这个人,不能太放心。”
薛超没有接话。他们在暮色中走回码头,薛超在营房门口停下来,转身对林永升说:“这件事你留心就好。他如果有动作,总会露出痕迹。没动作之前,我们不动。”
林永升点了点头。
薛超推门进了屋,点起油灯,在桌前坐下来。他没有立刻处理公文,而是先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关于营务处新主事的、林永升刚才说的那些话。他把纸折好放好,准备下回给陈远传信时一并寄出去。
一个在李鸿章身边待过、去过日本的人。
调到旅顺来,专门管营务处。
这个名字,他要记得更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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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八月初八。
杜大海通过中间人传来一条简短的口信:“一切准备就绪。船已涂装完毕,烟囱试过火了,机器运转正常。八月十八日,吴淞口外,三声短笛。”
口信传到李铁柱那里时,他正在法租界那间小屋里削一根竹筷。他听了口信,放下竹筷,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铁皮盒子取出来打开,又把里面的东西检查了一遍。
银票还在。短刀还在。假名文书还在。陈远的那封信还在。
他合上盒子,把它重新塞回砖缝里,然后坐回床沿上。
八月十八。还有十天。
十天之内不能出任何差错。他不能露面,杜大海那边不能出事,船厂不能走漏消息,来交接的人要准时到。
每一环都不能断。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感受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然后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可能的变故推演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确认自己已经想过了每一种可能,才重新睁开眼。
快了。
再忍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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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八月初九。
陈远收到了两份回信。
一封来自薛超,报告防波堤上的标记已经清除并替换完毕,同时附了一段关于营务处新主事的信息。陈远看完那一段,没有立刻出声,把那个人的名字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然后记在了心里。
一封来自王五,说的是湖南那边的情况——杨芷幽已经安顿下来,陈海适应得很好,苏文茵接受了老人的安排独自出门勘测,预计四五天后返回。
陈远把两份信看完了,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苏文茵独自出门勘测——这是父亲安排的,他没有事先过问。但他知道父亲做事有分寸,既然让苏文茵一个人去,那就是认定她一个人能行。
他拿起王五的信又看了一遍,目光在“苏文茵接受了老人的安排独自出门勘测”那行字上停了一下。他开始想象,她是如何背着包、握着柴刀,独自走在那些山间小路上的。她有她的孤勇和笃定,和他在其他任何一个人身上见过的都不一样。
他把信收进抽屉,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夏天快过去了,秋天正在慢慢靠近。
他想,等苏文茵勘测完回来,也许可以让她把那张完整的区域地图送到北京来。如果有那幅图在手,他对南方各地的地形和通道的了解就会更深一层,很多原本模糊的计划也会逐渐落到实处。
他还有太多事要做。但这封信看下来,至少知道在湖南的这些人——他的父亲、杨芷幽、陈海——都正在一点一点地安稳下来。就像那幅地图的线条,一条一条地在苏文茵的笔下连起来,最终会拼出一片完整的轮廓。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一张空白的纸吹落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顺手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笔和纸都准备好了,只等那幅图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