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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锥形

    北京,七月二十八,清晨。

    陈远今晨起得比往常早。他洗漱完,换了官服,没有急着去试验处,而是先在书案前坐下了。

    那本《海国图志》摊开在桌上,折角的那页还留在原位。他昨晚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那行批注反复读透了——“日人测图,每于岛屿暗礁处标‘△’为记,状如尖峰。”这个细节如果是真的,那薛超在旅顺防波堤内侧发现的那几处划痕,就不仅仅是普通的导航标记,而是日本人系统化测绘活动中留下的一把钥匙。它们标注的不是某个地点,而是一种身份——凡是留下这种标记的地方,都是日本人的测图目标。

    他提笔给薛超写了一封短札:“防波堤内侧所刻痕迹,细辨其形。若有尖顶三边之状,即刻描样报我。”

    写完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此信息来自内部查阅,非线人所得。对方可信。”

    他没有写明是灵汐格格发现的,只说是“内部查阅”。但在落笔时他顿了顿,觉得“对方可信”这几个字已经是他极少给出的一种表示——在陈远的体系里,能让他写上“对方可信”的人,屈指可数。

    他把短札交给信差,然后收拾好案上的东西,出门去了试验处。

    到了试验处,冯墨已经把今早收到的几份文书分门别类摆好了。陈远在桌前坐下,拿起最上面一份——是从旅顺发来的例行报告,薛超的笔迹,写的是港区每日巡查记录和近日海况。

    “昨夜的巡查记录里,薛超说他去防波堤内侧看了一眼,发现我们之前填平的那几处痕迹,有一处底下还有一层。”冯墨站在一旁说,“他打算今天白天再仔细看看。”

    陈远点了点头:“让他看。看清楚了,把形状描下来。”

    “另外,”冯墨又递上一份文书,“上海那边有消息了。杜大海通过中间人传话,说那两艘船的主体已经完工,蒸汽机也安装完毕,正在进行最后的内部装配和涂装。八月中旬之前可以下水试航。”

    陈远接过文书看了一遍:“八月中旬下水,下旬交船,来得及。”

    “但李铁柱那边——”冯墨压低了声音,“他仍然在蛰伏,没有出面的迹象。交船的时候,谁来接?”

    陈远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让杜大海把船开到吴淞口外,找一块不惹眼的地方停靠。我会派薛超抽两条快艇南下接船。从旅顺到上海,快艇往返大约半个月,正好能赶上交船的时间。”

    “薛超那边还有日本人的事——”

    “日本人的事不能放,船的事也不能拖。”陈远说,“两边一起抓。让薛超自己安排人手,不需要他亲自带队,派一个可靠的人去就行。”

    冯墨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陈远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两条船,八月底到手。五个月的努力,终于快要变成实物了。

    ——但越是到最后关头,越不能出错。

    ---

    旅顺口,七月二十八,午后。

    薛超趁着午后潮位最低的时候,独自一人下了防波堤。

    他没有带任何人。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他蹲在防波堤内侧那片已经被他填平过的石面上,用手小心翼翼地拨开表面那层新铺的石粉和细沙,露出了下面原来的石面。

    那道痕迹还在——虽然已经被他凿平了大部分,但边缘处还能看到一些残余的刻痕。他俯下身,凑近了看,用手指沿着残留的轮廓慢慢地描了一遍。

    是三条边。

    三个方向,汇聚成一个顶端。

    虽然因为被凿过而变得模糊,但薛超能看出来,那原本是一个规整的三角形标记。不是随意划出来的,是用锋利的工具刻意刻上去的,边缘整齐,角度精准。和他以前见过的水手涂鸦、码头工人留下的记号完全不同。

    “尖顶三边之状,”他在心里默念着陈远短札上的那行字,“状如尖峰。”

    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海面,手指还按在那道残余的刻痕上。午后的阳光照在防波堤上,把石面晒得微微发烫。他的掌心里渗出了薄薄一层汗。

    他松开手,站起身,用脚把刚才拨开的石粉重新踢回去,把痕迹重新盖住。然后他快步走回营房,铺开一张纸,用铅笔把那道残余痕迹的形状画了下来。虽然不完整,但三角形的轮廓清晰可辨,足够作为证据了。

    画完后,他把图纸仔细折好,封进密信里,叫来一个最可靠的信差:“快马送北京试验处,亲手交给冯先生。路上不要停,不要交给任何人转递。”

    信差接过信,揣进怀里,翻身上马,出了营门。

    薛超站在门口,看着那匹马在尘土中远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角形标记。日本人留下的。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搜救失踪商船”的范围了。

    ---

    湖南,七月二十九。

    苏文茵的图纸交上去了。

    陈老爷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逐条核对那些标注的位置和距离。他看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把图纸收进了自己书房的抽屉里,然后从抽屉里又取出另一份叠好的纸,递给了她。

    “画完这一幅,你的第一课就算学完了。”

    苏文茵接过纸,展开来——是一幅比她上次画的更复杂的区域图,范围扩大到了方圆三十里,包括了更多的山形、水系和村落。图的边缘还有几条虚线,标注着“可能的小道”和“未确认的渡口”。

    “这是让你去查的。”老人说,“虚线的地方,我还没有完全摸清。你去走一走,看一看,把实情补上。回来之后画一幅新图,和这幅旧图放在一起对比,看看有什么遗漏和出入。”

    苏文茵看着那些虚线,心里估算了一下范围。三十里的山路,要走四五天才能全部走完。

    “我一个人去?”她问。

    “一个人。”老人说,“路不算远,你带上干粮和水,再带一把柴刀防身。沿途如果有村庄,可以歇脚投宿,说你是走亲戚的就行。”

    苏文茵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去。”

    老人看了她一眼:“你不问为什么让你一个人去?”

    苏文茵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陈老爷让我一个人去,总是有道理的。”

    老人没有解释,只是摆了摆手:“明天一早出发,带好纸笔,画下来的东西要记得清楚。回来后,把所见所闻和旧图对比,写一份说明给我。”

    “是。”

    她拿着图纸走出书房时,桂花树下的陈海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海儿,姨明天要出门,要走几天。你在家乖乖的,听娘的话。”

    陈海抬头看着她:“姨去哪里?”

    “去附近的山里走走,看看路。”

    “那姨早点回来。”陈海低下头,用小树枝拨了拨一只蚂蚁,“等你回来,我教你认一种新虫子,昨天我在树根底下发现的,黑的,背上有白点。”

    苏文茵笑了笑:“好。”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远处暮色中的山影,然后转身回屋收拾行装。

    明天一早出发。一个人,一条路,一幅待完成的地图。

    她不知道自己走完这一趟回来,会发现什么。但心里有一丝微弱的期待——就像很久以前,父亲还在的时候,她拿着算盘坐在他身边,等着他出一道新题目给她算。

    ---

    上海,八月初一。

    李铁柱收到了杜大海通过中间人传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船已下水试航,一切正常。八月二十日前可交船。接船人到吴淞口外,以三声短笛为号。”

    消息的末尾还有一行字:“近日有人在老茶馆附近徘徊。虽未进门,但我在对面茶摊上看见了,还是上次那两个人。柱哥,你万勿露面。”

    李铁柱把纸条烧掉,然后坐在窗前的黑暗中,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摊开一张纸,用铅笔写了几行字——写给陈远的。内容很短:“船已试航,二十日前可交。我仍在蛰伏,未露面。杜大海安好。另,有人仍在找我,但我已切断所有明线。”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封进油纸封套里,标了一个只有陈远那边才认得的暗记。然后他趁着夜色出了门,把信塞进了法租界外一处早就约好的秘密信报点——一个放在墙根下的破瓦罐里,上面压着半块青砖。

    做完这一切,他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那间昏暗的屋子里。关好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听着窗外远处传来的黄浦江上的船笛声。

    三条船,三声笛。二十日。

    快了。

    ---

    北京,八月初二。

    陈远收到了薛超的密信和那张描图。

    他把图纸在灯下铺开,仔细看着那道三角形的轮廓。虽然残缺,但三条边的延伸方向和角度都保留得很清楚。他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纸——那是他根据《海国图志》批注信息亲手描的一幅“日人标记样式图”,上面画着几个不同大小和方向的三角形标记。

    他拿着描图和自己的图样反复比对了三遍。每一遍结果都一样——完全吻合。

    陈远放下图纸,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冯,”他朝外喊了一声。

    冯墨推门进来,看见陈远的神色,知道有要紧事:“确认了?”

    “确认了。防波堤上的标记和书上记载的形状一致。”陈远把两张图并排放在桌上,“日本人在旅顺留下的,确实是他们的测图标记。这意味着他们的测绘范围已经覆盖到了北洋水师的核心基地。”

    冯墨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他们到底测到了多少?”

    “不知道。但我们得加快速度了。”陈远站起身,走到窗前,“让薛超把那几处标记彻底清除之后,在原来的位置附近做几处假的——形状不一样,位置错开,让日本人下次来的时候找不到他们留过的痕迹,也找不到新的参照。”

    “假的?”

    “对,假的。不是为了骗过他们,而是让他们知道——有人在清他们的痕迹。”

    冯墨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这是告诉日本人:你们来过,但我们已经知道了。

    陈远转过身,目光在灯下显得格外深:“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们。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