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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图纸

    湖南,七月二十二。

    苏文茵收到了一份从北京辗转送来的包裹。

    包裹不大,用油布仔细封了好几层,拆开后里面是厚厚一叠纸。最上面是一封信,字迹她认得——陈远写的,只有寥寥几行:

    “绘图之法,先求精准,再求通达。此为样图数幅,可参照练习。初学不必求远,先把周边十里画熟。十日之内,我要看到你的第一份成品。”

    信的下面压着几幅手绘地图样稿。苏文茵小心地展开其中一幅,纸页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曲,墨迹是深褐色,显然是有些年头的旧物。但她目光扫过那些线条和标注时,不禁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幅海岸线的测绘图。山峰、海湾、岛屿、航道、水深标记——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到了她能想象的最细的程度。右上角有一个小小的日期标记,是同治五年。距今已经十年了。

    她又翻开另一幅。这一幅是山地的地形图,标注了等高线、水系、村落和关隘的位置。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点画,每一笔都像是经过反复计算后才落下的。

    苏文茵把几幅样图在桌上依次排开,默默看了很久。她过去只知道陈远会布局、会用人、会算计人心,但从不知道他还会画图,而且还画得这么好。这些图样上那些精确的线条和细致入微的标注,让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陈远这个人,比她从前以为的要深得多。

    她看完样图后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把包裹里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除了样图和信之外,还有一小卷空白纸和几支削好的炭笔,都是绘图用的材料。她把空白纸铺开,炭笔握在手里,却没有立刻落笔。

    她坐在桌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出屋子,来到天井里。日光正好,不冷不热,桂花树的影子斜斜地落在青砖地面上。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面墙、每一道门、每一棵树的位置和距离,在心里默默测量着比例。

    然后她回到屋里坐下,重新铺开空白纸,用炭笔在纸面上轻轻地画下了第一道线。

    那是院墙的轮廓。

    她画得很慢。每一道线都要反复打量比对,看看位置是不是准确,距离是不是合理。炭笔在纸上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咀嚼桑叶的声响。她偶尔停下来,用手丈量视线中远处那棵树的真实高度,在纸上比划着比例,然后重新落笔。

    一个时辰后,她画完了第一遍草稿。纸上的线条有些凌乱,有几处比例也略显不准,但她能看出整体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

    她搁下炭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指,看着纸上那个渐渐成形的院子轮廓,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是她的第一幅图。

    也许不够好,但至少是第一步。

    她拿起炭笔,准备修改那些比例不准的地方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杨芷幽端着一碗茶水站在门口,看见她桌上摊开的图纸和炭笔,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你在画画?”

    苏文茵侧身让了让:“陈老爷让我学绘图。这是第一幅。”

    杨芷幽走进来,把茶碗放在桌角,低头看了看那幅还未完成的草图,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苏文茵有些不确定地问:“怎么了?”

    杨芷幽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学什么都比别人快。”

    苏文茵愣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杨芷幽指了指图纸上的院墙轮廓:“你画的是这院子的俯视图?每一道墙的位置都跟实际的一模一样,我没见你去量过,但你硬是用眼睛把它们都记住了。”

    苏文茵淡淡地笑了笑:“也没有多难,就是多用眼睛看,在心里记下来。”

    杨芷幽没有再说什么。她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苏文茵继续修图的样子,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你以后会比他画得还好的。”

    她说完这句,没等苏文茵回答,便转身走了出去。

    苏文茵握着炭笔,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在桌前多坐了一刻钟才又落下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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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七月二十三。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收到了薛超发来的第二份密报。薛超报告说北洋水师的巡缉记录审核已经通过,对方没有深究,只例行公事地收走了归档。但薛超在报告末尾加了一段话:“有人私下问了我一个问题——问我记不记得去年年底见过一艘日本船。”

    陈远看到这一句时停住了。

    去年年底。那正是苍隼丸还没有失踪的时候。有人私下问薛超这个问题,说明北洋内部有人在查快艇队和日本船之间的关联。问问题的人也许只是奉命行事,也许只是随口一提。但无论哪种,都意味着这股暗流已经在旅顺的官场内部扩散开了。

    “老冯,”他放下密报,“薛超那边有人在查苍隼丸的事。”

    冯墨从隔壁探进头来:“北洋的人?”

    “应该是。但不确定是李鸿章授意,还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不管是谁,这条线不能断在薛超那里。”

    “要让薛超怎么处理?”

    陈远想了想:“告诉他,如果再有人问关于日本船的事,就说不记得了——去年冬天海上的船太多了,谁记得清。如果是北洋正式行文来问,就让他如实上报一个什么也没看见的回复。”

    冯墨点了点头:“我去办。”

    陈远又想了想,叫住他:“还有一件事——给李铁柱传个信,让他把上海那边两艘船的进度再确认一下。不管用什么办法,八月底之前必须交船。”

    冯墨答应着走了。

    陈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窗外的蝉鸣在夏日的正午中一阵高过一阵。他把薛超的密报收进抽屉,然后从另一格抽屉里取出一张白纸,铺开在桌面上。

    他提起笔,想了想,写下了一行字:

    “文茵,样图已收到,十日之期从今日算起。”

    他顿了顿,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灵汐近日问起你的事,我只说你是上海商行请来的账房先生。她未再多问。”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把纸折好,封进信封里。

    他拿起信封时顿了一下——苏文茵在湖南的消息,他应该告诉杨芷幽吗?让她知道苏文茵也在往这座天平的同一端靠近?

    他最终决定这次不提,信里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等见了面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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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七月二十四。

    李铁柱已经在法租界那间偏僻的屋子里蛰伏了将近二十天。

    二十天里他几乎不出门,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贴着墙根走一段路,换两个不同的米铺买些粮食,再悄无声息地摸回来。他不和任何人说话,不跟任何以前认识的线人接触,连杜大海那边都断了联系。

    但今天他收到了一条信息——从窗户缝里塞进来的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船厂一切顺利,八月底可交船。”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没有任何能追查来源的痕迹。

    李铁柱把纸条看了一遍,凑到油灯上烧了。灰烬落在手心里,他合拢手掌碾了碾,再松开时已经什么也看不出了。

    他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墙角,翻开那块活动的砖,取出铁皮盒子,把里面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银票还在,短刀还在,假名文书还在,陈远的那封备用亲笔信还在。

    他合上盒子,把砖块塞回原处,然后用一块旧布把盒子盖住,上面再放一摞旧书和杂物,看起来就是一面堆满了东西的墙壁。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望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线灰白色的天光。

    “船好了,”他对自己说,“就快了。”

    他的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更加沉稳的等待。就像猎人蹲在草丛里,已经看到了猎物的踪迹,知道它迟早会走进射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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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顺口,七月二十五。

    薛超换了一件干净衣裳,去了桂道台的官署。

    今天是例行拜访的日子。每隔十天半月,薛超都要去桂道台那里坐一坐,聊一聊港区的情况。桂道台喜欢听他说些外面的事,而薛超也需要通过桂道台来摸清官场上的风向。

    “薛管带来了。”桂道台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手里端着一杯刚沏的龙井,正对着一盆新买的盆景左看右看,“你看看这盆六月雪,叶子长得密不密?”

    薛超上前看了看:“密。养得不错。”

    “花了五两银子买的,说是从苏州运来的。”桂道台得意地摸了摸花盆边缘,“对了,你那巡缉记录的事,北洋那边没为难你?”

    “没有。收了就归档了,没多问。”

    桂道台点了点头:“那就好。我听说北洋水师营务处最近换了一个主事的人,姓陈——不是你本家,是个从天津调过来的年轻人,做事很认真,什么都要过目一遍。你以后要是见到他,多留个心眼。”

    薛超心里微微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是,我记下了。”

    从官署出来后,他沿着街往码头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北洋换人了。一个做事认真的年轻人,从天津调来,专门管营务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李鸿章对旅顺这边加强了人手,也意味着快艇队以后的日子不会像以前那么好混了。

    他回到码头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海面。今天风平浪静,海面上连一条船的影子都没有。

    但他知道,这种平静的下面,水流的改变往往发生在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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