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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痕迹
湖南,七月十八。
苏文茵用了整整三天时间,才把东库房里的东西全部清点完毕。
清单写满了一本半的簿子——药材、铁器、绳索、油布、蜡烛、铜线、石灰、盐巴、布匹、干粮、备用的农具和渔网,甚至还有两箱封存完好的硝石和硫磺。这些东西在三个多月的应急用度里可以支撑一支三十人的队伍运转不断。陈老爷这些年备下的家底,比她预想的要丰厚得多。
她把写好的清单整理好,收进怀里,准备晚饭后交给老人。走出库房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斜阳穿过桂花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陈海正蹲在树下,用小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苏文茵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海儿在画什么?”
陈海抬头看了她一眼:“画房子。这个是爷爷的房子,这个是娘住的房子,这个是姨住的房子。”他用树枝在地上点了点三个歪歪扭扭的方块,“这个最大的,是爹爹的房子。”
苏文茵的目光落在那个最大的方块上:“你还没有见过爹爹的房子?”
陈海摇了摇头:“娘说爹爹的房子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北方。北方是不是很冷?”
“冬天很冷。但现在不冷。”
“那爹爹冬天会不会冻着?”
苏文茵笑了一下:“你爹爹有棉袄,不会冻着。”
陈海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画了。苏文茵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他专注的侧脸,没有打扰他。
杨芷幽从屋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切好的西瓜。她把碗放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朝苏文茵招了招手:“文茵,过来吃瓜。”
苏文茵站起身走过去,两人在石桌边坐下。西瓜是院子里种的,红瓤黑籽,咬一口清凉甘甜,是这闷热夏天里难得的慰藉。
“库房理完了?”杨芷幽问。
“理完了,写了清单,晚上交给陈老爷。”
杨芷幽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拿起一块西瓜递给旁边跑过来的陈海,用帕子擦了擦孩子沾了泥的小脸。
苏文茵吃着瓜,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子四周,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几处可以改造利用的地方——如果这里要作为长期的落脚点,院墙需要加固,后院的空地可以种些菜,那口老井再深挖几尺能出更多的水。这些都是细节,但细节的积累,就是安全感的来源。
“文茵,”杨芷幽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苏文茵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杨芷幽望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到了这里算是安定了。可安定之后呢?总不能一直管着库房过日子。”
苏文茵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想那么远。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再说。”
杨芷幽笑了笑:“也是。走一步看一步。”
她没有再追问。但苏文茵注意到,她说这句话时,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怅然。
晚饭后,苏文茵把清单交给了陈老爷。老人接过簿子,没有急着翻开,只问了一句:“你觉得哪些东西该补?”
“药材需要补一批新的,旧的有些受潮了。铁钉和铜线可以用,但需要重新防锈。绳索和蜡烛存量充足,暂时不用补。硝石和硫磺——”她顿了一下,“这两样东西,陈老爷是用来做什么的?”
老人抬眼看了她一下:“你觉得呢?”
苏文茵没有直接回答,她说:“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可以配一种常用的火药。量不大,但够用。”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簿子放在桌上:“你连这个也算出来了。”
“不是算出来的,是用过的。”苏文茵说,“我以前替人做工的时候,帮一个采石场管过账目,见过配火药的材料配比。硝石硫磺木炭,七比二比一。”
老人没有接话。他拿起簿子翻了几页,看到上面那些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备注——每种药材的品相评估、每种铁器的防锈建议、每种消耗品的估算使用寿命——每一条都写得极其精准。
“文茵,”老人放下簿子,“你有没有兴趣学一点别的?”
苏文茵微微抬头:“什么别的?”
“绘图。”老人说,“不是山水花鸟那种图。是地图。把山、河、路、村、关卡标在上面的那种图。这种本事,我这里缺人。”
苏文茵沉默了一下:“我没有学过。”
“可以学。”老人说,“远儿那里有几份图样,我让人抄一份给你,你先看着。不懂的,来问我。”
苏文茵点了点头:“好。”
老人没有再说什么,把簿子收进怀里,拄着竹杖慢慢走回了内院。
苏文茵一个人站在廊下,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树叶的清香和远处稻田里传来的蛙鸣。
绘图。地图。
她忽然意识到,陈老爷交给她的不止是一串钥匙和一间库房。他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把她往更深的地方引。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夜色彻底暗下来,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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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七月十九。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处理完公务后,没有急着回府。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冯墨刚送来的旅顺密报,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
密报上薛超的字迹很紧——日本人在港区留下的标记,一共三处,分别位于防波堤内侧、码头石阶的背面、以及港务局后墙的墙根下。位置都选得极为刁钻,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薛超已经让人暗中抹掉了,但他特意在报告中强调了一件事:“这些标记不是最近刻上去的,有一处痕迹已经旧了,至少是一个多月以前留下的。”
一个多月以前。那正是薛超南下接应杨芷幽、林永升暂管快艇队的那段时间。
“老冯,”陈远放下密报,“你觉得日本人是多久之前开始盯上旅顺的?”
冯墨想了想:“从苍隼丸失踪的时间来算,他们应该是在今年开春之后才开始扩大搜寻范围的。旅顺作为北洋水师的基地,他们迟早会来,但选在那个时候来——”
“选在我们最顾不上的时候来。”陈远接上了他的话,“薛超不在,林永升虽然守住了底线,但毕竟经验不足。日本人在那时候留下了标记,说明他们已经有了第一次摸底的结果。”
“那现在他们走了,短期内还会回来吗?”
“会。”陈远说,“一定会。但下次回来,就不会是以‘搜救失踪商船’的名义了。”
冯墨看着他:“那他们会用什么名义?”
陈远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傍晚的光线洒在树叶上,每一片叶子都泛着金色的光泽。
“老冯,”他背对着冯墨说,“给薛超传信,让他在快艇队里挑几个机灵的人,专门负责港区巡查。每天早晚各一次,注意一切不正常的痕迹。日本人能留一次,就能留第二次。”
“是。”
“另外,”陈远顿了顿,“上海那边的船,让李铁柱想办法催一催。八月底之前必须交船。我们没有时间拖了。”
冯墨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陈远在窗前站了片刻,然后收拾好东西,走出了试验处。
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暗了。灵汐格格在花厅里等他,今天没有绣花,而是坐在灯下看着一本什么书。见他进来,她放下书起身:“老爷回来了。厨房还留着饭。”
陈远在她对面坐下:“你在看什么书?”
灵汐格格把书推过来给他看,是一本《海国图志》,翻到了“日本国”那一卷。
陈远微微一愣:“怎么忽然看这个?”
灵汐格格垂着眼帘:“上回看了老爷那份简报之后,妾身想着,总得知道那些人从哪里来、在想什么。翻了几日,翻到这一卷,觉得里面写的有些话,和现在的情形也对得上。”
陈远翻开书页,目光落在她折过角的那一页上。上面有一段话,是魏源在几十年前写的:“日本距中国近,且其国人勤敏好学,近岁仿西法造船制器,其志不小。”
他合上书,看着灵汐格格:“你想说什么?”
灵汐格格抬起眼看着他:“妾身想说——既然那些人志气不小,他们就不会只盯着旅顺。他们会盯更多的地方。老爷在做的事,是替朝廷守海防。他们的眼睛,迟早会落到老爷身上。”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你是在担心我?”
灵汐格格没有直接回答。她重新垂下眼帘,轻声说了一句:“妾身也是陈家的人。”
这句话她上次说过一次。这次再说,语气里多了一层坦然。
陈远看着她,忽然发现灯下的灵汐格格面容平静,目光坚定,像是经过了几天的思量之后,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你希望我怎么做?”他问。
“妾身不指望老爷把所有事都告诉妾身。”灵汐格格说,“妾身只求一件事——如果有一天外面的人查到了府上,妾身要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才能不拖累老爷。”
陈远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传来几声蝉鸣,在夏夜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好。”他最终说,“到那天,我会告诉你。”
灵汐格格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起身去厨房给他端饭菜。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老爷,不是每件事都要一个人扛。”
然后她走了出去。
陈远一个人坐在花厅里,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
“不是每件事都要一个人扛。”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海国图志》,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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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七月二十。
薛超在清晨的薄雾中沿着防波堤走了一遍。
日本人留下的三处标记已经被他亲手抹掉了——用凿子打平了刻痕,用同样的石粉填平了凹槽,再淋上水让其自然风化。从表面看,已经看不出任何人工痕迹。
但他心里清楚,标记可以抹掉,记忆抹不掉。那些来过的人已经把旅顺港区的布局记在了脑子里。下一次他们再来,不需要标记也能找到想看的地方。
“管带。”林永升从码头那边跑过来,“桂大人派人来传话,说今早收到北洋水师衙门的公文,让咱们把近三个月的巡缉记录整理一份报上去。”
薛超转过身:“北洋要我们的巡缉记录?”
“是。公文的措辞是‘了解地方海防实况,以备统筹调度’。”
薛超冷笑了一声。统筹调度?李鸿章的人要是真想统筹调度,早该统筹调度了。选在这个时候要记录,无非是想看看快艇队这几个月到底做了什么、去了哪里、发现了什么。
“记录照常报。”他说,“该写的写,不该写的——你知道怎么写。”
林永升点了点头,转身去办了。
薛超一个人站在防波堤上,看着远处的海面。晨光中,海波粼粼,几只海鸥在海面上盘旋。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但他知道,这份平静撑不了太久。
日本人迟早会回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回来之前,让自己和快艇队变得更强。
至少,不能再像上次那样,被人悄无声息地留下痕迹。